社會幻想小說

神 境 通

  ── 未來人類的理想生活

古月語 1980年寫畢於香港

感謝黃惠生同學將手稿轉換成電腦文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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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理想社會的標誌

2. 救援

3. 男女之間

4. 世上全是俊男美女

5. 有情皆是侶

6. 最簡單的社會

7. 現代靈學

8. 身份編碼

9. 普天之下皆兄弟

10. 未卜先知

11. 二十四世紀的社會

12. 撲朔迷離

13. 腦電波樂譜

14. 自由性愛

15. 交通調度站

16. 行墅

17. 人類只有一個母親

18. 一號孕育室

19. 孕育中心資料室

20. 196883 染色體

21. 古代和尚的不朽屍身

22. 情之為物

23. 半個世紀的戀情

24. 只聽到一個人嬌吟

25. 千里尋侶

26. 光能時代

27. 三十綺年華

28. 生產中心控制室

29. 已經成人了

30. 三維空間舞

31. 此情何處可追憶

32. 園林餐廳

33. 並非相對論效應

34. 太虛幻境遊戲

35. 怪夢

36. 一別天涯成陌路

37. 柔腸寸斷

38. 玩出來的染色體

39. 比常人聰明百倍

40. 如見鬼魅

41. 荒謬詭異

42. 謎一樣的空白

43. 深夜失蹤

44. 社會機器

45. 為誰佇立中宵

46. 海底園林──漁宮

47. 整個人消失在空氣中

48. 水落石出

49. 古代經文

50. 隱藏了幾千年的秘密

51. 對日月而無影

52. 人類進化到神類

53. 人類的抉擇

 

一、理想社會的標誌

非洲中部某地的森林上空，有一艘圓碟形的巨大飛行器──「引力場飄行室」冉冉飄行，和它底下一望無際的林海葉浪，相映成一幅奇趣的景色。

「引力場飄行器」的發明，是一項劃時代的突破。

雖然，牛頓發現了萬有引力，愛因斯坦建立了引力場理論，但是幾百年來，人類始終不能像掌握電磁場那樣掌握引力場。直到人類在太空遇上一艘外星球上的飛碟殘骸時，才扭轉這個歷史。

這個飛碟殘骸給人類帶來了「質量振盪器」的秘密。在二十世紀初狄拉克提出了反物質的理論，揭示了靜止質量的湮滅和產生現象。從理論上說，靜止質量湮滅後可以產生，產生後又可再湮滅，這個過程如果循環不息，就形成了質量振盪。質量振盪器就是高頻率、高能量的質量振盪發生器。

質量振盪器不像電磁振盪器那樣用於通訊。它像輪船的推進器，可以在引力場中抓起「激流」，推動引力場飄行器前進。

質量振盪器的發現立刻為人類的生活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質量振盪器為動力的引力場飄行器，由於萬有引力牽引、升降、進退、快慢均自如，且可以停在空中不動，又沒有絲毫的嗓聲和擾動，當真是靜如處女，動如脫兔，飛行的時候，給人一種飄然而過的感覺。因此引力場飄行器立刻成了人類最方便的代步工具。從此，飛機場，鐵路，公路統統成了歷史的遺跡，只有巨無霸的海上運輸船隻沒有被淘汰！

引力場飄行器根據航速的快慢，航程的遠近，在外型和內部的設計上稍有不同。

例如這一隻，實際上是會飄行的大房子，因此又叫引力場飄行室，專供在蠻林荒野上旅遊之用，它的外型像一個圓碟上覆蓋著一隻碗，只是碗底不是平的，而是流線型的尖針延伸上去。碟子「盛」著動力機── 質量振盪器，和附屬的控制及防護設備。

「碟」上面的「碗」就是房子了。室內設備一應俱全：光電廚師，萬能書桌，流體圓床，完善的浴室等等，當然還有控制操縱室。廳房寬敞，金堆玉砌，裝飾華麗。

其中，光電廚師和萬能書桌都是人類生活不可或缺的生活設備。

所謂「光電廚師」，是一台佔地幾平方公尺的設備。設備內儲藏有大量的經過保鮮處理的食物和濃縮飲料。最主要的是，這台設備可以在邏輯線路的控制下，完成一系列的廚師操作，將儲藏的食物按照口令或指令要求，烹調成各種款式菜餚和主食，沒有光電廚師，人們的吃喝就沒有著落，它是人類食物的唯一供應者。

光電廚師的發明和使用，只有在大工業生產食物取代農業生產食物後，才得以實現。例如，牛肉已不是畜牧業的產品，而是生物遺傳化學工業的產品。在生產線的始端，放進簡單的無機原料，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分子生物化工流程，生產線終端出來的就是一長方塊的牛肉了。它具有天然牛肉的色香味和營養成份。

牛肉只是食品生產中心眾多生產線中的一條生產線的產品。食品生產中心許多生產線的匯合結果，就是光電廚師的貯物格了。

光電廚師的操縱非常簡易，它上面有有一系列電鈕，每個電鈕代表一式餚饌。只需輕輕一按電鈕，光電廚師就自動按既定的程序開始烹調。除了按電鈕，還可以用一定程式的語言「下令」光電廚師烹調，從下指令或口令到各式飯菜送出來，只需一刻鐘而已。家務勞動也全自動化了！

「萬能書桌」則有點像一台鋼琴。鋼琴的鍵面相當於萬能書桌的檯面，只是萬能書桌的檯面要寬敞得多。屏面也比鋼琴的高很多。屏的上部伸有半公尺長的細杆，杆的末端有杯口粗的圓柱形器件，它就是全息圖的攝影頭。

全息學興於二十世紀，幾百年來，它已經發展得很完善，最大的突破，是原色的全自動攝製和放映技術發明。此外，借助於計算機的控制，人們已能夠成功的連續攝製活動物體的原色全息圖。全息技術這些成就，立體彩色形象通訊因此實現了。

萬能書桌屏面的正中是一塊顯象屏幕，可以重現全息圖記錄下的物體光波。顥象屏的兩旁電聲器，微音器，電鍵，指示燈和錶，等等。

萬能書桌檯面正中是塊電子感應板，很像毛玻璃，可以用裝在其右邊的「筆」在上面寫字繪畫。檯上還有「擦子」；用於塗改感應板上的筆跡。感應板上的筆跡可以兩種方式保存下來，一是以特定的程式存入資料中樞或「個人資料追蹤記憶單元」，一是複印在萬能書桌配備的紙，任由作者取走。

感應板的上邊是字盤。字盤不僅可以用來索閱各種資料，也可以把字打在紙上取走。

感應板的左邊裝有各種醫療用的探針和其他器具。

萬能書桌的使用如同喝水一樣的容易，可以直接「交談」，當然發問的語言──口令，必須符合一定的程式。也可用「書面」操作，只須在感應板上寫下要求就行。比較簡單一點，則是在字盤上打下要求。萬能書桌的回答是聲像同時顯示。

萬能書桌名符其實的萬能。它可以說是邏輯線路化、微型化了的圖書館。一切資料應有盡有，只要是人類己經注意到並記載下來了的資料，就可以通過萬能書桌查得。

萬能書桌又是通訊設備。通過它可以和世界上的任何人進行聲象通訊。當然也可以通過它和新聞資料室接通，獲悉各種新聞。

萬能書桌還是醫學顧問和醫療儀器，通過它可以診斷病情，並提供普通的醫療服務。

萬能書桌也是一部遊戲機。一切鬥智、鬥快的遊戲，只要玩的人把序設計出來，輸入萬能書桌去，就可以玩了。

另外，萬能書桌對世界上每個人的活動，都會自動追蹤記錄。

萬能書桌集圖書館、通訊、醫療、娛樂、「秘書」於一身，它是每個人必不可少的生活設備，離了它就不能正常的生活。一個最理想的、知識型的人類社會，萬能書桌就是這個社會的標誌。

每個到非洲來遊玩的人，都一定使用這種引力場飄行器。這部在林海浪上飄行的引力場飄行器，裏面卻空無一人。人呢？原來是在飄行室下的地面上。是一位美麗的姑娘。一身獵裝，婀娜健美。略黑的膚色，稍厚卻線條迷人的朱唇，和有點卷由的秀髮，顯示她的遠祖具有非洲黑人的血緣。她對四周充滿好奇心，正興緻勃勃的探索著。

非洲──這塊她的遠祖生活過的土地，最近百年來已經停止了開發，又經過生物學家和生態學家的刻意放養，不僅恢復了大自然的原始風光，而且成了溫帶和熱帶動植物的樂園，凡是世界各地﹝除了寒帶﹞的奇花異草，珍禽寶獸都可以在這裏見到，是遊獵探險的理想去處。

 

二、救援

她到非洲，當然是為了玩，但也想見見祖先的遺跡。可是走了這些天，非洲土人的遺跡仍然沒有見到。當然，土人是不可能見到的了，社會的進步，早己把人種血緣的地理界限抹去了。

林裏氣溫濕熱，又走了不少時間，她早已熱不可耐。這樣正好到了一處空地上，她降下飄行室，想上去休息。突然，林裏好像有人影閃過。明知這裏不會有人，一時好奇心起，她立刻趨前去。原來是一頭大腹便便的母猿。

這是很新奇的，現在已根本看不到懷孕的女人。孕育中心已取代了婦女的天職，人類繁殖自己的後代，也同樣是工業化了。

好奇心使她忘了危險，繼續趨前去想看清楚些。誰知頭頂的樹枯上竟伏著一隻公猿，見她愈走愈近，一聲怒吼，撲向下來。

突如其來的襲擊，使她嚇了一大跳，雖然側身避過，但仍被公猿的長臂掃了一下，辣辣作痛。在閃身的時候，她被地上的樹根絆倒，還未來得及爬起來，公猿又再次撲到。槍不及拔出，她只好就地滾開，慌張中按動了腕上的訊號器。幸而滾得快，公猿撲了個空。

一接到訊號，飄行室即刻警號大作的向她飛來。兩頭猿被嚇跑了，飄行室卻被林木擋住，靠近不了她。

原來，她腕上的訊號器，是飄行室警衛系統的緊急啟動按鈕。飄行室除了立即作出反應外，同時把情況發到遊獵區調度站。調度站救援系統接到求救訊號後，立刻把有關資料發到離出事地點最近的兩個飄行室遊人，這個過程全部由計算機自動處理，可以說是瞬時完成的。調度站對所有遊獵區裏的飄行室行蹤，都有自動跟蹤記錄。

其中一部飄行室，就停在離出事地點不遠的一條河邊。有一個男人在它旁邊站著。端正的五官，白皙幼的臉龐，很有古代中國北方男兒的俊美豐采。淺色的眼珠和頭髮，顯示他已非是一個純種的中國人了。

他被飄行室的尖銳鳴號嚇了一跳，跟著就聽到邏輯機特有的刻板語言：「快去救人！快去救人！」飄行室的門在他進去後，立即自動關攏，同時起飛了。

控制室繼續播送：「出事地點：東徑ｘ度ｘ分ｘ秒，南緯ｘ度ｘ分ｘ秒。出事情況不明。」地點並不遠，且是調度站導航，幾分鐘就到了。他提著武器和急救箱，飄行室還未停穩，就跳了下去。

沒有費多大的勁，他就發現了她。因為她已經坐起來，緊蹙眉頭揉著受傷的腿。他跑到她面蹲下，問道：「不要緊麼？」

「好險，只腿上受了點傷。」

「走得動嗎？到飄行室裏我再給你仔細檢查敷藥，好不好？」他突然緊張了：「你的伴侶呢？」

「只有我一個人，就煩你扶我起來。」

剛站直身子，她不禁「哎喲」的叫起來，又坐下去。他趕緊扶住她，問道：「是不是很痛？」

她咬著牙道：「有點。」

他見她痛得頭頭都沁出汗珠，慌得不知所措。見到他的這個模樣，,她道：「你抱得動我嗎？」他紅著臉道：「我沒抱過人啊？」

她心中驚異：「這個人怎麼的了？」見到他為難，只好強笑道：「那就慢慢走好了。」

他突然生硬的抱起她，痛得她連叫：「輕點呀！」

他不敢看她，直楞楞的走著。他直覺耳根發熱，心頭亂跳，連忙凝神定性，氣沈丹田。

進了飄行室，她放在萬能書桌前的椅上坐好，蹲下來準備檢查傷勢。

她說道：「你真行，抱著我走了一段路，又爬上，心都不跳氣都不喘。」

他靦腆的問道：「你覺得哪裏痛？」她用手摸著右大腿的外側，說道：「在這裏。」他開始動手捲她的褲腳。

她問道：「你叫甚麼名字？」他頭都不抬一下，答道：「翰生。」

「翰生，我不明白，當你一抱起我時，心又為甚麼跳得那麼厲害？」

沒有回答，他正不知怎麼辦好，褲腳捲到膝頭上，再也捲不上去了。她吃吃笑道：「看你，把我褲子脫下來不就行了嗎？」

他急得直搖手：「使不得，使不得！」勻圓的小腿，幼滑的肌膚己經使他喘不過氣來，頓然使到他面紅耳赤。

他的神情使她莫明所以。這時，她才想起一件事。環顧室內，發現這並不是她用的飄行室，於是問道：「你的情侶呢？」他答道：「沒有。」

「分手了？」「不是。」

她不得要領：「你說清楚些，好不好？」翰生道：「從來就是一個人。」

「你騙我！」「真的。」

她盯著翰生的臉，半晌才說道「嗯，可能。」說著，雙手就去解褲頭。翰生慌不迭的說道：「晶晶，使不得，使不得！不能這樣。」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男一女的聲音：「發生了甚麼事？」真是救兵從天降，翰生喜出望外，叫道：「你們快進來，晶晶受了傷！」

一男一女氣喘喘的跑進來。女的問道：「嚴重嗎？」男的跟著：「傷在哪裏？」翰生答道：「在大腿上，沒檢查呢。」

女的埋怨道：「你怎麼還不趕快檢查？」翰生不停的捲著雙手，說道：「我不懂。」

女的「哎」一聲，坐跪在晶晶面前，見到捲起的褲腳，立刻明白傷在哪裏了。抬起頭柔問道：「很痛吧？」晶晶輕聲答道：「有點。」

女的說道：「來，我把你的褲子脫下。施丹，你去開萬能書桌的醫療儀。」

翰生說道：「我去關飄行室的警號。」好像要捉他似的，話才落音，人已經出了門口。

施丹好奇的望了翰生的背影一眼，又繼續調校萬能書桌的醫療儀。

「施丹，把探傷觸頭給我。」接過探傷觸頭，輕輕觸摸著晶晶大腿上的傷處。觸頭不但能探測傷勢，而且發生頻牽率適中的弱電流，有鬆弛肌肉和鎮痛的作用。晶晶感到輕鬆得多了。

萬能書桌顯象屏的上半部，顯示觸頭的發射波形和接收到的反射波形，下半部則是波圖的說明，及應採取的醫療措施，電聲器同時把字幕「讀」了出來。三人同鬆了口氣，原來只是輕微的挫傷，用點藥就可很快復元。

女的吩咐道：「施丹，你去弄條熱面巾和找條裙子出來。」

昌晶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我叫芳芳，你已經聽見啦，他叫施丹。你是怎麼受的傷？」

這時，施丹已經從浴室裏出來，把熱毛巾和裙子遞給了芳芳。芳芳幫晶晶穿上裙子，再在傷處作熱敷。施丹則在一邊收拾醫療儀和配藥。

晶晶向他們講述受傷的經過。聽到緊張之處，芳芳連叫好險。

「最後，翰生跑來把我抱進來，不久，你們也來了。」晶晶結束了她的敘述。

芳芳問道：「晶晶，你的情侶呢？」晶晶說道：「他前天走了。」芳芳像是自言自語：「難道翰生他也是一個人？」晶晶「嗯」一聲，算是回答了

說到這裏，翰生走了進來，問道：「晶晶，好一點了嗎？」晶晶答道：「好多了。」

芳芳;拉著施丹道：「翰生，你陪著晶晶，我和施丹去弄午餐。你們兩人喜歡吃些麼？」翰生和晶晶都說道：「隨你的便好了。」

 

三、男女之間

  在光電廚師前，芳芳一面下指令，一面小聲道：「喂，等下你去把晶晶的那部飄行室放回調度站。」施丹不明白，問道：「為甚麼？」

芳芳說道：「你有沒有注意到，翰生似乎不願給晶晶療傷。」「有這樣的事？」

芳芳說道：「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晶晶受傷需要照顧•••」施丹笑道「翰生一定會照顧的。現在的男女個個英俊美麗，互相都有吸引力。」說完連向芳芳拋眼波，芳芳嬌甜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那不更好，你把飄行室放走，不就加快了這個過程？」

施丹低聲說道：「你真是一肚子調皮主意，但我總覺得這樣做不太好。」芳芳堅持道：「結果反正一樣。」施丹只好同意了：「我這就去。」芳芳拉住他：「傻瓜，吃飯時我引開他的注意力你再去。」

施丹回頭看看，他們卻各自默默的坐著，翰生紅著臉，木頭木腦，晶晶還是是大大方方。施丹搔搔後腦瓜，偷偷看芳芳。

菜餚出齊了，芳芳擺下餐具後，喊道：「翰生，你扶晶晶過來吃飯吧。」飄行室雖然只供兩人使用，但餐桌坐四個人，仍是寬寬敞敞。

現在，他們有充裕的時間去互相認識了。

翰生好奇的看看芳芳和施丹互相取菜給對方的小動作，那種甜情蜜意溢於言表。他回頭看晶晶，她也正用眼角瞄他。翰生實在不敢接觸這種攝人心魂的眼神，趕緊低下頭來吃自己的飯。

芳芳叉了一塊肉，俏皮的放到翰生盤裏，向他微微一笑，淺淺的酒渦實在迷人。對於芳芳，翰生比較坦然。芳芳很美，不僅在於那種紅潤的，吹彈得破的臉蛋，還在於臉廓和五官的線條組合，無一不恰到好處，這也就是孕育中心裏的「型線學家」所謂的「人體型線的黃金分割組合」了。

晶晶和芳芳比起來，美了一些，但一樣的艷麗，臉廓和五官線條的組合，又別有神韻。

翰生叫了一聲：「晶晶•••」卻又忸怩起來。晶晶停下刀叉，望著翰生，說道：「說呀！」翰生支支吾吾，芳芳「噗嗤」的笑出聲來，施丹也忍不住笑了。

翰生終於說道：「嗯•••晶晶，你看芳芳和施丹好像長得一樣。」晶晶也笑了：「嗯，的確是，除了芳芳有長長的睫毛，施丹有撇短髭外，的確是相像。可是，你想說的就是這些麼？」翰生道：「你是這方面的學家•••」

晶晶道：「你當然知道，問題是你怎會知道？」翰生急中生智：「你是孕育中心的晶晶，誰不知道啊？」晶晶聽了，當真像是喝了一口醇酒，美極了。榮譽感，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養成的劣根性，現在基本消除了，但聽到讚揚，心中還是會舒服的，尤其還是翰生說的呢。

施丹和芳芳同聲道：「啊，你是孕育中心的晶晶？」晶晶點點頭：「翰生，你到底想問甚麼？」翰生遲疑的道：「沒有。」芳芳笑道：「是不是想問，晶晶為甚麼會這樣美呢？」翰生滿面通紅，心中轉了幾轉，不知如何申辯才好，始終說不出口來。

晶晶心裏很高興：「其實個個都美，這是孕育中心所必需保證的。」芳芳很感興趣：「晶晶，你說給我們聽聽，孕育中心是怎樣做的？」施丹說道：「我們先把午飯吃完，然後再舒舒服服的聊它一聊，好嗎？」大家都同意了。吃一頓還不容易，光電廚師「手藝」高超，烹飪出來的菜餚鮮美可口，又包頭包尾，全不用吃的人操心。

 

四、世上全是俊男美女

 

其實，芳芳所要瞭解的問題，萬能書桌會給出答案，只是由晶晶說來，更生動一些吧了。

「既然你們都想聽，我就說說。」晶晶瞟了翰生一眼，他正像一個天真的小孩似的全神看著她。「翰生的問題牽涉面很廣。孕育中心裏的胚胎不是每個都可以孕育成嬰兒的。」晶晶喝了一口菜汁，「繁殖一個人，除了他的染色體要受嚴格的甄選以外，在胚胎發音階段，還要受四個『數』的限制。如果不符合四個數的規定，就停止他的發育。你們都明白，與其要在世上痛苦的生活，不如乾脆讓它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翰生聽得出神。芳芳輕輕推施丹，向他示意。因此，晶晶繼續說下去時，施丹借機悄悄的蹓出去。

「四個數的頭三個我不說了，只說第四個，就是『胚胎長成型格生化指數』。因為這個數和你們的問題有關，且也是孕育中心最難把握的數，在胚胎的早期發育階段很難定得準這個數。但是，你們放心，胚胎的命運一樣要受『型格數』的決定，容貌不好看的是不讓誕生的。因此，你們看到的男人，個個都是英俊瀟灑，女人個個都是天仙麗質。」翰生和芳芳同聲歎道：「原來是這樣！」

晶晶問道：「翰生，你能分別我和芳芳的嘴唇有甚麼不同嗎？」翰生仔細的看了看，說道：「確實有些不同。例如你的人中較淺，芳芳的較深。還有，你的上唇是一平滑的弧線，芳芳的卻是雙峰形，像具有兩個諧振點的波形，但這些不同正好配上不同的臉廓，一樣的天衣無縫。」

晶晶笑道：「好啊，連你都可以分析得出來。單嘴已經是各種各樣，再考慮到下巴，鼻孔，眼睛等，簡直是複雜到不得了。因為軀幹線條的變化不大，我們『型線』學家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臉部。為了尋求臉曲線的最美配合，即所謂的『型線的黃金分割組合』，以及它和染色體結構的關係，孕育中心不知傷了多少腦筋。」芳芳和翰生聽到這裏，讚歎不已。

晶晶眉飛色舞的講下去：「上面說的，只是情緒平靜時的人體型線，還有『動態型格』，以及型線跟隨年齡的變化，也是必須考慮到的。翰生，你覺得芳芳抿嘴的時候好看呢，還是笑的時候動人？」

叫翰生評論一個姑娘的媚與俏，這不是有點荒唐嗎？翰生恐惶的道：「這個•••這個，最好還是問施丹。咦，施丹呢？」向芳芳投予詢問的眼光，芳芳只是抿嘴而笑。這微微一笑，竟逗得廳上那隻鸚鵡大叫：「我愛你！我愛你！」翰生卻是一跳而起，連叫「不好」，向門口奔去。

遲了！晶晶那部飄行室已昇空飛去。翰生扶著欄杆，懊惱不已。翰生沒有想到，這一巧遇，可能要提前改變他的生活，更面臨嚴峻的考驗：施丹笑瞇瞇的走上來，翰生狠狠的瞪他一眼，扭頭進了飄行室。

 

五、有情皆是侶

 

    晶晶給弄得莫明其妙。雖然她也見到一部飄行室升空而去，卻不知那就是她所用的。見翰生又進來，立刻問道：「翰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翰生沒有回答，卻向芳芳說道：「你這個鬼丫頭，竟想出這個主意！」

晶晶聽這沒頭沒腦的話，更是糊塗，只好問芳芳：「究竟是怎麼回事？芳芳！」正傍著芳芳坐下的施丹答道：「沒甚麼，我讓你那部飄行室回調度站去了。」

晶晶奇道：「為甚麼呢？飄行室裏的東西我還沒有用呀！」施丹道：「你現在已經在翰生的飄行室上，又行動不便，我們看你那部留著也沒有用，不如讓它回去。」

翰生對芳芳道：「恐怕不是這樣簡單吧？」芳芳只是笑笑，沒有說話。晶晶終於鬧明白了，見到翰生這種神情，女孩子特有一種遺傳性就表現出來了，說道：「你們也得光徵求們的意見才是！」一面站起來，一蹓一拐的向萬能書桌走去，想向調度站叫回一部飄行室。

芳芳：「晶晶，你要做甚麼？」又轉過身來向翰生投以責備的眼光：「你還不快過去？」翰生沒有動，芳芳只好先去扶著晶晶，並勸解她。

施丹這邊也對翰生說道：「翰生，你實在不應該這樣子！你這種態度多傷她的心啊！」翰生懊惱的道：「你不明白啦。」施丹生氣了：「有千條萬條理由，我就是不明白你有甚麼理由這樣子，至少你應該去跟人解釋解釋。」

「制而不著，放而不動，處喧無囂，涉事無惱者，此是真定。」這個古訓在翰生心中打圈圈，「以無事為真宅，有事為應跡」，幾十年的修養，使他向晶晶走過去了。芳芳見翰生回轉心意，就回到施丹身邊坐下。

「晶晶，你聽我說，來，我扶你，我們先回軟椅坐下，嗯？」晶晶心中怨恨，甩脫翰生的手：「我還能動，用不著麻煩你！」

翰生只得甜言陪不是：「你生我的氣了？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晶晶噘著嘴：「說一句話就夠了？」翰生為難的說：「你要我怎樣呢？」

晶晶瞟了他一眼：「不知道？」翰生臉上微紅，吶吶的道：「這，這•••」晶晶「噗嗤」一聲，笑了。

翰生鬆了一口氣：「你諒解了？」一瞬間，晶晶又緊繃著臉，翰生見了，只好戰戰兢兢的在晶晶的粉頸上吻了一下。這樣輕輕一觸，翰生只覺渾身的血液一剎那全湧上臉來。晶晶轉嗔為笑：「討厭！」翰生笑笑不得，扶著她回軟椅上坐下。

施丹和芳芳看在眼裏，相視而笑了。

翰生瞪著他們：「有甚麼好開心！」芳芳回敬他道：「難道見到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各自孤零零的在非洲遊蕩才開心？」翰生啞口無言。

晶晶笑道：「小妮子這張嘴真利害！」芳芳嚷道：「喲，你們一個叫我鬼丫頭，一個叫我小妮子，開始一唱一和了。哼，你們也比我大不了幾歲！」

晶晶被說得不好意思，翰生卻悻悻然：「豈止大幾歲而已！」

晶晶笑道：「你們不要鬥嘴了。芳芳，我看你們確實像剛從教育中心裏出來，是嗎？」芳芳和施丹點點頭。翰生說道：「還說不是小丫頭小妮子呢！」

晶晶說道：「翰生，我們何曾不是這樣，好像一隻小鳥第一次展翅飛翔，那種歡悅的心情真難於形容！你看在孕育中心出生後，四歲時由嬰兒中心轉入教育中心接受正式的文化教育，每個人都必須在這二十六年內，掌握好人類的基礎知識和技能，這種拘束;的學習生活，嘿！所以一出來，就想先玩個痛快！是不是，芳芳？」施丹和芳芳天真的點點頭。

說到玩，芳芳興高采烈：「喂我們今晚開個野餐舞會好嗎？」施丹首先拍手叫好，說道：「我們先去打獵•••」芳芳搶著說道：「好啊，燒烤野味，過一下原始生活，多有意思！」翰生並不熱衷，問道：「只有我們這四個人？」晶晶說道：「打獵並不一定要人多，我參加不了，你們三個人都可以了。晚會，可以多邀幾個人來。」

芳芳立刻站起來：「好，先休息一陣，養足精神。」說完，拎著施丹奔出去了 。

 

六、最簡單的社會

 

翰生望著室外，默默的坐著。晶晶突然發現了甚麼，深深被翰生的側影吸引住了，這是何等的一種神韻啊！

異性的魅力，不僅在於青春，不僅在於外型的美，還在於神韻，可以銘刻在情侶心裏一生的神韻！愛情，不僅在於原始衝動的一瞬間，還在於朝朝暮暮相處時，情侶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令你歡愉莫明的情韻！

也許晶晶腿上的傷已經好了，她不感到甚麼痛楚的，輕輕的走了過去，摟著翰生坐下來，柔聲問道：「翰生，你在想甚麼？」翰生不敢回頭，譅聲問道：「晶晶，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晶晶問：「你呢？」翰生答道：「我很少有午睡。」晶晶輕聲道：「那麼，我們聊聊天好了。」

翰生囁嚅的道：「你放開手好嗎？我不太習慣。」晶晶噗嗤一笑，放下了手：「像一個大孩子，我真沒見過。」翰生乘勢挪遠了些。

翰生的這些小動作，晶晶看在眼裏，很是迷惑：「翰生，你可以跟我說一說你自己嗎？」翰生聳聳肩膀：「我有甚麼好談的？」

「譬如你的興趣。」晶晶笑吟吟的說。翰生硬繃繃的道：「你不會有興趣聽的。」

晶晶含情脈脈道：「是你的事我都有興趣聽。」翰生一本正經：「好，告訴你，幾十年來，我都是一個人獨自過慣了的。」

晶晶不由得一怔：「怎麼可能呢？」回想起見面以後翰生的一舉一動，又不似虛言。「難道他失戀過？」晶晶心中這樣想，隨即又搖頭否定。

今天，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純粹是「人間」關係。男女之間，除了「人間」關係外，只有自由的性愛關係了。人和人之間，無君無臣，無官無民，無上無下，無父母無子女，無夫無妻，就這麼簡單。歷史上那種複雜的政治關係、經濟關係和倫理道德關係，統統不復存在了。

現在世間的男女，個個都是俊男美女。雖說愛情仍有排他性，但夢中情人，不難發現並不只有一個。因此，失戀幾乎不可能發生。既使有，也只是一時間的失意而已。

晶晶說道：「可以把你的編碼告訴我嗎？」翰生不自然的笑道：「你想查我的底細？那還不簡單，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問問萬能書桌不就行了嗎？」晶晶說道：「世界上有五億人，有幾百萬分之一的名字是同音的，我又不知你的確切拼音，一時如何查得到啊？你就在我面前，我又何必麻煩呢？」

翰生明知自己的資料一片空白，但其中仍有一點會令晶晶驚奇不已，還是暫時不說的好。因為應付接踵而來的問題，還沒有思想準備。

翰生問道：「晶晶，你到底想瞭解些甚麼？瞭解了又怎樣？」

真的，瞭解了又怎樣呢？晶晶兩隻明亮的大眼睛在翰生的臉上溜來溜去，遲遲開不了口。

翰生坦然的望著晶晶，真摯的道：「晶晶，你先去睡一會兒吧。有些事是急不來的，以後還有很多時間。」晶晶竟不掩飾自己的心情，殷切的問道：「你真的願意和我在一起？」

翰生強笑道：「現在不就在一起了嗎？來，我扶你上床。」晶晶順從的站了起來。

不知是因為疲倦呢，還是由於翰生的呵護備至，鬆弛了她的神經，晶晶很快睡著了。

翰生坐回到軟椅上。他是準備回到這個哺育著他的社會，但沒有料到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回來。他對自己的定力還未充滿信心，尤其是晶晶這一關，更煞費思量。

這是最普通的生活遭遇，不可避免得了，至於能否應付得體，只有走一步瞧一步。既然沒有別的選擇，也就不再費腦筋了，翰生閉上眼睛養神。

 

七、現代美學

 

狩獵是一種既緊張刺激，又充滿收獲喜悅的運動。但也很消耗體力，尤其當追逐較大的禽獸時，更是如此。

當他們三人獵到一隻山雉和一頭鹿時，芳芳已有點吃不消了。施丹叫晶晶放下那部空的飄行室，接芳芳和獵獲物上去。他則和翰生繼續在林裏打斑鳩。

兩部飄行室門對門的在空中靠攏不動，芳芳把操縱選鈕撥到「外操縱」檔上後，走進了晶晶的飄行室。

飄行室的上蓋是「雙調單向電光晶體」製成，室外的人見不到室內的情景，但室外的景物，在室內卻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可以通過控制𠍾調節室外光線透射的程度，也可以通過電启的激勵，使它發生各種顏色的光，以供室內的照明。

芳芳驟一進來，只覺室內光線暗紅，照得晶晶像一朵紫得透黑的玫瑰。室內縈繞著晶晶最近愛聽的樂曲，如慕如訴，像一泓春水漫無歸處的在盪漾。

芳芳走到光電廚師前，取了兩杯蕂汁，把一杯遞給晶晶：「這個樂曲很引起你的共鳴，是嗎？」晶晶點點頭：「但•••」芳芳搶著說：「但不完全合拍是嗎？」晶晶喝下一口蕂汁，默不作聲。

    芳芳說道：「多天才的音樂家，也還沒有辦法預先把一個人的心理活動完全拉進他的意境裏。」晶晶很有同感：「是啊，在這個邏輯光電化的世界裏，一些美學獲得了登峰造極的發展•••」芳芳又搶著說：「但是，有的也被淘汰了，例如文藝，已經沒有人去特意創作或研究了。」晶晶點點頭：「這很像電影淘汰了舞台劇，萬能書桌淘汰了文藝。」

芳芳說道：「音樂呢，有些不同，還需要一些作曲家。但我和施丹想讓作曲也不是一些人的專長了。」晶晶很感興趣：「啊，你們對音樂很有研究？今晚不愁沒有節目了。」芳芳連忙道：「千萬不要搞錯了，我和施丹研究的是『心理樂理學』，並不是演奏或演唱家。」

晶晶道：「心理樂理學？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芳芳道：「這是我和施丹取的名字，但總覺不夠確切。」芳芳瞬著她那對長睫毛又是雙眼皮的明眸，滔滔不絕的說下去：「人的喜、怒、哀、樂、愛、怨，都有相應腦電波發生，如果能夠當启把它們譯成具有旋律的音符，自己聽了之後，一定會獲得徹底的抒發。那個時候，想聽音樂，可以坐在電子琴前，當然不是現在這樣的電子琴，通過簡單的操作，就可以聽到自己的心理樂章了，保證共鳴，不過•••」芳芳沈吟起來：「如果音樂和神經脈衡發生共振，後果可能就不堪設想了，共振者的感情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精神會隨時崩潰 。」

晶晶嚇了一跳：「這麼浪漫的事會有如此可怕的結果？」芳芳又笑了：「這就是我們要克服的難題了，既要共鳴，又不能超越神經的負荷。」晶晶也笑了：「這樣才好。」

芳芳走到控制檯前，對著觀景屏看施丹獵取斑鳩：「晶晶，你看他們已獵到了不少鴿子，我們也得策劃今晚的事了，你邀請人，我去物色地點。」

晶晶也走到控制檯前，問道：「那些東西怎麼個吃法？」芳芳笑道：「這還不容易，問問萬能書桌，這些野味有哪幾種吃法，各人根據自己的口味，自行泡製。」

晶晶在檯前坐下：「你說，今晚的主題，難道只是吃？」芳芳笑道：「除了跳舞，誰也不會在這種場合下，靜靜的欣賞音樂吧？可惜我們的心理樂理還沒有研究出來，不然欣賞每個人的心中旋律，一定很有趣。」

晶晶聽得心動，說道：「你怎麼不快點搞出來呢？」芳芳笑道：「哈，瞧你急的。誰說我不想快點搞出來？現在剩下的，只是如何把心理活動翻譯成音樂旋律的邏輯線路設計了。」

 

八、  身份編碼

 

晶晶說道：「喂，搞出來後第一個先要告訴我呀！」芳芳道：「一定的，我先把你們叫來開一次心理音樂欣賞會，第一個就聽翰生的，嘻嘻….. 」晶晶也被芳芳的淘氣逗得笑了

芳芳說道：「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的身份編碼才行。」晶晶欣然同意：「我們交換吧。」

芳芳坐到萬能書桌前打開自己的「資料追蹤記憶單元」，把晶晶說出的身份編碼儲存進去。晶晶也把芳芳的身份編碼儲存進自己的「資料追蹤記憶單元」。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有甚麼還可以說是永遠屬於個人的，那就是萬能書桌的一個「資料追蹤記憶單元」了。

當一個人出生時，社會就把一個「資料追蹤記憶單元」線路固定的留給他。這個單元的編碼就是所謂的他的「身份編碼」了。

人們可以利用「資料追蹤記憶單元」記錄下自己所要的資料，單元的這個職能就相當於個人的記事本了。

這個單元的另一個職能是跟蹤記錄，只要是在萬能書桌所及的範圍內就能把他的行蹤自動記錄，並加以整理。有意義的就記憶下來。這是所謂的秘書職能。

秘書職能的衍生性能，是通話線路的自動跟蹤接駁。就是說要和某一個人聯絡通話，只要把他的身份編碼告訴萬能書桌，則不論此人在地球或星球的哪一個角落裏離他最近的萬能書桌就會把他叫來通話。

本來，可以設計成只有本人才能開啟這個單元線路的，但又有甚麼個人的秘密需要或值得去保守的呢？對號對像的設計就多餘的了。

所以，把自己的身份編碼告訴對方，就等於把自己的生平和行蹤都告訴了對方。因為對方可以利用身份編碼通過萬能書桌來瞭解這些資料。

實際上，身份編碼的數字本身已經道出了其人的出生年月日，因為身份編碼就是根據一個人的原始細胞染色體的編號，以及這個染色體受精處理的年月日和時間來編制的。

芳芳笑罵道：「哈，你才大我七歲就敢叫我丫頭妮子的。舉起纖手搥了晶晶幾下,晶晶笑著推開她，說道：「時間不早了，快去找地方吧。」

芳芳出了飄行室，忽的又伸進頭來說道：「喂，多邀幾個，不能冷冷清清的。」晶晶笑道：「知道了。」

 

九、普天之下皆兄弟

 

晶晶通過控制檯，接通了就近一個飄行室調度站的資料室，查明了方圓一百公里內有有五艘飄行室正在遊玩。根據它們的編號，晶晶一一和他們通了話。這五對情侶對野味晚會早已響往，一說即合。晶晶把這邊的飄行室編號和人名也告訢了他們。

晶晶後來又接通了芳芳的飄行室，想問她物色好了地點沒有，卻發現她正和人通話。

「晶晶你等一下,我和詩詩先說說。」晶晶從萬能書桌裏聽到了芳芳這幾句話，心想詩詩這麼快就找芳芳，甚麼事呢？」芳芳並沒有關閉晶晶的這條通話線路，因此晶晶可以聽到她們在談些甚麼。

詩詩說道：「芳芳，相信好了，我這裏的風景很是不錯，湖水清徹，最主要的是湖邊有一片寬闊平坦的沙灘草地，足夠停放七部飄行室和供野火晚會的場地，就來這裏吧。」芳芳同意了：「好吧，我叫晶晶通知他們都到那裏。晶晶，你聽見了嗎？你通知後就直接到詩詩那裏，我去接施丹和翰生。」晶晶應道也好。

芳芳接了施丹和翰生，向詩詩所的地點飛去。

那裏是一片草原，只有有幾處漫生著小叢的灌木林。正中間是一個呈橢圓形的湖泊，周圍只有一溪流出口，顯然是由泉水匯集成，因此特別清徹透碧。

飄行室已飛臨湖的上空，他們看到一部自動刈草機正飛快的刈割湖邊的芧草，開闢另一片空地來。一個男人到處搜集枯枝，晶晶則幫著詩詩搭鐵管架子。

芳芳讓飄行室降停在刈草機開拓出的空地上。

其他四部飄行室也陸續到了，晶晶指揮他們降落，七部飄行室向著小湖排成一弧形停泊。

四對男女分別從四部飄行室走下來，晶晶向他們介紹了翰生，施丹，芳芳，還有詩詩和歐特，又為四對男女作了相互介紹，他們是韋力和玟玟，馬斯和素素，尼克和玲玲，蘇班和茵茵。

晶晶道：「屠宰架子已搭好，燒柴也準備得差不多了，這裏一共有一頭鹿，一頭羚羊，還有不少的斑鳩和山雉。你們可以按自己的口味去泡製這些野味，不過誰來屠宰這兩個畜牲呢？」芳芳立刻說道：「叫翰生。」

翰生跳了起來：「芳芳你開甚麼玩笑？」芳芳美目流盼：「不叫你叫誰？」翰生叫道：「現擺個解部學和半個解剖學家不叫叫我？」韋力和歐特說道：「你們不用爭了，我們去宰。」翰生鬆了口氣。芳芳白了他一眼：「又不是殺你，那麼緊張！」

大家開始忙起來。人人平時嬌生慣養，耍耍嘴皮，動動手指，飯菜就出現在面前。現在要自己生火，這個世界已不生產火柴，打火機，要把枯枝燃著，大費周章，還要自己拉電線接駁電器，還要打水等等，這些粗重的家務勞動，使得人人狼狽萬狀，卻也充滿了小孩子玩泥沙的樂趣。

人人手裏都抓著一張萬能書桌打出來的資料，雖然照瓣煮碗，有些精細活也不是一下子學得會的。例如，切薄肉片，還得勞駕光電廚師。亂哄哄的忙了個多鐘頭，湯水終於滾了，油鍋也嗤嗤響了，火堆上邊陣陣飄香。

於是有人開始招攬別人來共享自己的傑作。

歐特喊道：「喂，我們不能滿身汗臭的吃這些東西。」詩詩也說道：「眼前就是一湖清徹透碧的泉水，你們不想先痛痛快快的游個泳，洗下澡？」水色太誘人了，立刻一呼百應，紛紛湧上那幾部沒有引出電線的飄行室。

晶晶拉著翰生的手也想去，卻被他掙脫了：「你自己去吧，我不去。」晶晶問道：「你不洗澡？」翰生道：「我在飄行室裏洗。」晶晶笑道：「傻瓜,湖裏不痛快呀？走吧。」伸手又去拉，翰生還是避開了。

晶晶嗔道：「他們都是出雙入對，你叫我一個人去，不是給我難看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著說著淚眼欲滴，翰生恐慌起來：「不不，我實在不習慣這樣洗澡。」晶晶突然明白了，吃吃笑起來，直笑得翰生面紅耳赤。「人人都是這樣，你怕甚麼醜？或者，你也不一定要脫光嘛。」

芳芳在飄行室上喊道：「晶晶，你們兩個還不趕快上來，翰生情急答道：「晶晶的腿還沒有好，去不了，我們在飄行室裏洗。接著捏住晶晶的美臂，晶晶先是一怔，繼而芳心大喜：「只要你陪著，那裏都一樣。」下面還有一句：「浴室裏更有情調。」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甜滋滋的挽著翰生，上了一部空著的飄行室。

進了飄行室，翰生說道：「你先去洗吧。」晶晶嗔道：「怎麼我們不是一起洗？」翰生柔聲道：「傻了，如果我習慣的話，早到湖裏去洗了。」晶晶梨花帶雨，哭得很傷心：「難道我對你一絲吸引力都沒有？翰生道：「不，你很有魅力。只是我對所有女性都是這樣，你不要傷心，我留下來陪你，已經是很破天荒的了。有時間我會向你解釋。」

晶晶仰起頭來，淚水汪汪的望著，翰生態度誠懇，並非作假。她念頭一閃，右手突然向翰生跨下撲去。誰知翰生就像預先獲悉似的，動作比她還快，閃開了：「晶晶你真是胡鬧。」

晶晶也為自己的舉止弄得笑了，嬌羞滿面的道：「嗯，算了。」逕自進浴室去了。

 

十、未卜先知

 

夕陽的餘暉己褪盡，夜幔高掛了。

有兩部飄行室懸停在場地上空，它底部的探照燈齊開，照得地;上光如白晝。這兩部飄行室既擔負照明，又警戒四周的動靜，防備野獸的侵襲。另外地上的飄行室開動一種裝置，發出聲波吸引並消滅蚊蟲。

人類繁殖後代的工業化，極大的簡化了服裝的生產。人人都是標準的身材，只有生理年期的區別。因此服裝生產中心特別易於為服裝的尺碼分類裝櫥，衣櫥裏的服裝款款不同，卻又是款款一樣的尺碼。不論走到哪裏，上飄行室也好，進行墅也好，在浴室裏打開衣櫥，就有衣服換了。

沐過浴，他們穿的是同一個服裝生產中心的服裝，款式花樣全不同，真是一個比一個瀟灑倜儻，一個比一個妍麗嬌甜。

現在，他們再也抵禦不了那令人饞涎欲滴的香味了。香味最濃郁的是蘇班和茵茵的倆位。尼克和玲涮肉用的上湯，也散發出清淡肉香。馬斯和素素的烤燒肉已由光電廚師切成片醃著，要現燒現吃，暫時吸引不了已經肚癟了的那些人。詩詩的燉品，由於密封，沒有香味飄逸出來。同時，詩詩也聲稱還不夠火候，要留待最後吃。

什香羊肉和涮鹿肉的電鍋前人流不息。

肚子填過後，話題也漸漸的多起來。聲音最高的還是芳芳：「哈，我的比較吃法有結論了，還是應該先吃涮鹿肉，什香羊肉的味道太過濃郁。涮鹿肉鮮美就品嘗不出來。」詩詩笑道：「芳芳，你給我們準備了甚麼節目沒有？」芳芳停下涮肉用的鑷子，問道：「要我準備？」

詩詩和芳芳一樣年輕，一張瓜子臉，黛眉入鬢，嬌滴滴的鼻子使人覺得她永遠在微笑，竟是古典中國美人的胚子。她眨眨一雙大眼，俏皮的說：「因為你是今天聚會的發起人，而我現在用的是試探法，明白嗎？」那種淘氣不亞於芳芳。

芳芳前後左右的顧盼，有人已在注意這兩個三十佳人的對話了。翰生甚至神秘的笑了笑，芳芳瞪眼道：「笑甚麼？」翰生對詩詩說：「保證有節目，而且很精彩。等我和施丹取出烤雞再宣佈。」

詩詩拍著手笑了：「哈，成了。」一片天真浪漫，芳芳笑道：「你的試探法不錯呀。」

翰生和施丹把三團東西放在桌上，誘人的香味從外邊的裂縫中散逸出來。翰生和施丹把燒結了的粉團連雞皮脫去，三隻香噴噴的山雉立刻被眾人瓜分了。

施丹囫圇烤法特別獲得了詩詩的讚賞：「原汁原味，真是好吃。翰生你吃夠了沒有？」翰生抹抹嘴，說道：「我吃得夠不夠有何關係？你應該問芳芳才是。」

詩詩跳起來：「好啊，你尋我開心。」翰生連忙辯解：「我沒有這個意思，因為表演節目是芳芳，不是我呀。」詩詩立刻轉向芳芳：「好啊，你瞞著我呢。」芳芳不解望著翰生，沒見過他開玩笑：「詩詩，你聽他胡說。」詩詩那張羊玉似的臉蛋仍然稚氣未脫，一雙明眸在翰生身上轉來轉去，翰生有些後悔，只好說道：「芳芳和施丹是研究心理樂理的，我想請他們表演一定會很精彩。」說完就想躲開。

芳芳立刻抓住他，滿臉迷惑：「你說甚麼？」芳芳望向晶晶和施丹，想知道他們是否和翰生說過甚麼。他們卻也是一臉不解的神色。翰生躲不開，歎道：「我真是多嘴。」詩詩拉著芳芳的手：「你不要多說了，快給我們表演吧。」其他的人聽到有節目紛紛鼓掌。

芳芳被詩詩纏得沒法，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詩詩，翰生強加給我一個節目，可是你知道嗎，他有一項本領，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只要他表演了這個本領，我就表演我所不會的節目。」詩詩將信將疑真的。

芳芳心中得意，臉上可一板正經：「你信他不信我？他如果不表演，我也不表演。」全場都在靜觀翰生的反應。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面，不知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但都看得出芳芳在施詭計。試想全世界的人受的都是同樣的教育，又有同樣的生活條件，做別人做不到的事，不是癡妄想也是極難的了。周圍悄悄的，只有昆蟲的鳴聲和一兩聲野獸的嗥叫聲。

晶晶心想：「翰生說的不錯，這丫頭真刁鑽。表演自己所不會表演的節目，根本就不合邏輯。翰生輸定了。」

翰生開口了：「小丫頭，有一套，我如果不答應你，就等於我說假話，如果我答應了你，卻做不到，就輸了。如果做到了，我也一樣要陪著你表演，算是對我多嘴的懲罰。碰到你真是倒透霉了。好吧，為了有個歡樂的晚會，我就試試。」在場的人立刻熱烈歡呼，平空多了一個節目能不鼓掌嗎？場面開始鬆動了，馬斯拉著素素去收集炭火，準備燒烤。

芳芳笑吟吟的站在翰生面前：「翰生，你要打醒點精神，在你是爭取理想的和局，在我則是只想看你的表演。芳芳臉上的表情變化多端一會兒是自信的微笑一會兒子像是賣弄，最後變得詭異莫測。」

翰生胸有成竹的對芳芳說：「我今晚也只是給大伙尋個開心，芳芳，別的本事我沒有，識穿你的鬼主意的本事卻是有的。翰生提高了聲音，「大家做好準備，等我實現了芳芳的條件後，就開始跳舞。」大家開心的應道：「好啊！」

馬斯和素素的燒烤發出嗤嗤聲，飄出的香味立刻吸引不少人圍了過去，也動手燒烤，準備一面觀看翰生的表演一面吃。

翰生接過晶晶遞來的飲品，喝了一口，清清聲帶，有點不自然的說：「我想問一句話，你們認識我嗎？」所有的人包括晶晶在內，都搖搖頭。翰生又問道：「你們相互之間，認不認識？」大家也搖搖頭。

芳芳按捺不住：「喂，你問這個幹嗎？」翰生舉手示意她不要急：「好，現在我就給你們一個個的介紹，願意聽嗎？」一陣掌聲，翰生微笑的指著芳芳說道：「我先從這丫頭開始。」芳芳向他扮鬼臉，在飄行室的照明燈光下，大家都看得真切，引起了爽朗的笑聲。

翰生以平實的聲調，開始了他的介紹：「你們都已經知道她叫芳芳，她的小情人叫施丹。但是他們的研究課題，心理樂理是甚麼，你們就不知道了。

感情的交流，有三個途徑，語言交流，感觸交流和音樂共鳴。情感的激盪是一種心理活動，必伴有特別的腦電流出現。施丹和芳芳已把這個特殊的腦電流鑑別出來，並且在它的變化規律和音樂旋律之間，建立了一種對應關係，現在只差邏輯線路還沒有設計上來。但是這一點並不妨礙他倆為我們演奏。大家千萬不要錯過這個難得的欣賞機會。」

翰生一面說，一面觀察芳芳和施丹的表情。施丹和芳芳是越聽越驚奇，他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呢？芳芳終於忍不住問道：「喂，晶晶，你是不是把我的話全告訴了他？」但是呢，晶晶也是一臉驚奇的表情，翰生搶著說道：「你不用管是誰告訴我的，聽我介紹下去。」

翰生幾乎是以唸經的聲調敘述晶晶，歐特和詩詩，韋力和玟玟，尼克和玲玲，蘇班和茵茵，馬斯和素素的來歷。語言並不生動，內容卻是令人大大吃驚，目瞪口呆。

翰生對他們簡直瞭如指掌，他們不得不懷疑自己以前和翰生曾有過來往，可是搜過腦神經的所有記憶單元，卻始終找不到和翰生打過交道的蛛絲馬跡。怎麼回事呢？

翰生最後說道：「我很高興你們能夠耐心的聽完我這些枯燥的發言。」大報以熱烈的掌聲。

 

十一、二十四世紀的社會

 

大家安靜下來後，翰生說道：「我想，我已經完成了芳芳的要求，施丹你可以去取演奏樂器了。」

芳芳有點賣弄，拖長聲音說：「且慢，且慢，翰生，我問你我的要求是甚麼？翰生明知她耍花招仍然平靜的答道：「做一件別人做不到的事。」

晶晶叉著一塊燒熟的肉，連叉子一起遞給翰生，小聲的說道：「翰生，你要輸了。」翰生笑笑，咬了一口烤肉，聽芳芳的反應。芳芳得意洋洋的說道：「你的發言確實令驚奇不已，連我都是。但是這樣的發言，別人一樣做得到，甚至我都可以重覆你的發言，你信嗎？」

至此人人都明白，翰生上當了，所有的眼睛全集中在翰生身上。翰生卻只淡淡的說了兩個字：「是嗎？」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斯條慢理的撕咬叉上的烤肉。

芳芳被他的這種態度激得沈不住氣：「好，你聽著。」她不是簡單的覆述，簡直就是加油加醬，抓住這個機會戲謔。「這是晶晶，你們都知道了，但有一點你們不知道，她是我翰生的新情人，認識還不到一天。」她模仿翰生的洋相，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翰生對自己和晶晶的關係，很感煩惱。不覺瞪了芳芳一眼。晶晶則是落落大方。

芳芳對翰生的反應很是滿足。繼續打趣道：「翰生的新情人，我們的晶晶，不知哪來的靈感，用切割器把人的二十三對染色體拆得七零八散，然後又用連接器  拼湊起來，就像小孩子玩積木一樣，竟然玩入了迷。小孩子玩積木，不會玩出名堂來，但晶晶卻得到了一組染色體，這是人類要經過成千上萬年的進化才能演變出來的染色體。她只用幾年的時間就完成了上萬年的漫長進化。喂，大家說我們該不該稱她為未來人類的締造者？」

晶晶笑罵道：「胡說。」詩詩拍手笑道：「哈哈，今天的晚會誕生了人類的締造者，真妙呀，芳芳！」

芳芳說道：「你們看，那個拍掌叫妙的姑娘，她的臉蛋有多美呀，她就是詩詩。她的情人叫歐特，哪，就是那個解剖羚羊的專家。一個研究分泌維生學，一個研究內分泌生理學。

大家都知道，光電廚師供應的肉類是用遺傳因子化學工程方法製造的。這種方法製造出來的，並不是整隻畜牲，而只是它的一個部位，肉。既不帶皮又不帶筋骨，也沒有脂肪，沒有血管，因此我們的小詩詩。。。」

詩詩叫了起來：「唷，敢叫我做小詩詩，看打！」

芳芳笑道：「因為你很可愛，所以就叫你小詩詩。不要鬧，不要吵，喂，我說到哪裏了？嗯，詩詩就因此懷疑我們的肉食是否少了點甚麼，而這一點甚麼就成了他們的研究課題，我說對嗎，翰生？」

翰生心裏佩服，嘴裏卻說道：「你應該去問詩詩。」

芳芳突然想起，補充道：「對了，你們等下別忘了品嘗詩詩的燉品，裏面據說正有一點甚麼，千萬不要錯過。」說得那麼俏皮,歐特和詩詩開心的笑了。

芳芳繼續演說：「現在我來介紹尼克和玲玲。他們的涮鹿肉真是令人難忘。他們原來是單細胞生物學家，曾經做了一個出名的繁殖實驗，想證明一個單細胞生物在充裕的條件下，到底有多長的壽命。這個實驗之所以出名，不在於它的科學意義，而在於它的繁瑣。吃一片涮鹿肉已經夠繁瑣的了，如果你們看過他們的實驗，就會覺得吃一片涮鹿肉算不了甚麼了。」

晶晶笑道：「芳芳，翰生沒有這樣說過啊。芳芳故意瞪著眼珠望晶晶，你不用替翰生在我的話裏找碴，沒有用的。這個大腸杆菌還活著，可是你們知道它分裂出的後代有多少嗎？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不信你們可以數數看。」晶晶又笑了：「你數過了？」

芳芳道：「我才不耐煩數呢。晶晶，不要老是干擾我。我不會忘掉翰生說出的那些材料。結果，尼克和玲玲證明了對於最基本的生命來說，只有生沒有死，只有意外，沒有衰亡。為甚多細胞生物又會衰老死亡呢？現在人類已經給自己建立了充裕健全的生活條件，壽命也延長到兩百歲。但還是要死的，為甚麼呢？這個問題太複雜，一言難盡。

不過尼克和玲玲相信，一定可以打開這個死結，把人類的壽命延長至萬歲萬萬歲。嘻嘻，我給你們的課題起個學名好不好？」

不僅玲玲和尼克，連翰生都饒有興趣的想聽這個小妮子又要胡謅些甚麼。

「這個學名最好就叫萬歲學。芳芳蠻以為會引起哄堂大笑，誰知卻是一陣熱烈的掌聲。看來，你們對這個學名挺滿意呢。哈哈，玲玲成了萬歲婆，那時大家都成了萬歲婆，萬歲爺。這是一點都不參假的萬歲爺，萬歲婆。」她的聲音被大家的笑聲淹沒了。

芳芳喝了一口水，又說下去：「現在輪到韋力和玟玟了。男的是生理解剖學家，女的是生物機械工程學家。正是最佳伴侶。他們想通過對動物的解剖研究，設計另一種和真人一樣真的機械人。不過玟玟，我有個意見，希望你不要製造出一個新的奴隸社會來啊。」

玟玟答道：「如果出現一個新的奴隸社會，你就應該慶祝自己成為新的奴隸了。」芳芳笑道：「好，讓我們迎接一個新的奴隸紀元吧！」舉起雙手，似模似樣。

芳芳環視一張張笑臉，又眉飛色舞的說道：「給我們準備烤肉的馬斯和素素一個是材料物理學家，一個是分子生物數學家，素素我有點不明白，ACGT和幾十種氨基酸的抽數學關係，怎麼會和晶體的光電性質攪在一起？」這個問題又把大家逗樂了。

「芳芳，你和施丹攪在一起，難道僅僅是你們的心理樂理互相共鳴嗎？」素素的反問，立即博得了熱烈的掌聲和歡笑。

芳芳無以為答，只有轉換話題了：「現在就剩下蘇班和茵茵了，我得趕快說完。」

想到就要獲勝，翰生不知會如何狼狽，於是得意洋洋的捂著鼻子模仿翰生的腔調說道：「人類的社會經濟，曾發生過三次大革命，第一次是工業大革命，第二次是農業，包括林業的大革命，第三次是畜牧業大革命。

「工業大革命向人類提供了強大的動力和精良的工具，使社會的發展一日千里。

「農業大革命使人類不需要耕地，不需要雨水，僅利用遺傳因子化學工程的方法，就能生產糧食。再也不需要仰賴大自然的鼻息了。農業大革命向人類提供了永遠也吃不完的糧食，這才是真正震撼天地的大革命！

「畜牧業大革命則是錦上添花。大哥大姐們，」這樣的稱呼翰生根本沒有用，是她加上去的，還要裝得情緒激昂：「現在正在發生著第四次，也是人類最後一次的經濟大革命。這個大革命即將由蘇班和茵茵，以及水產研究中心的大哥大姐們來完成。

「大哥大姐們，到那個時候，不是海枯石爛此情不變，而是海枯水乾一樣有魚吃。」這回不大笑可難了，不僅芳芳滑稽相，還有她的濫用情話，笑得人人喘不過氣來。芳芳還繼續裝模作樣說道：「請大家安靜安靜，我有重要宣佈，由於蘇班和茵茵他們的偉大功勳，我提請大家給他們一個光榮的封號，贊成嗎？」

大家一致鼓掌起來，有人喊道：「甚麼封號呀，快說！」

芳芳提高嗓門尖聲喊道：「救世三世主！」令人捧腹叫絕，哈哈，人人都彎下了腰。芳芳忍住笑繼續開茵茵的玩笑：「茵茵，大家向你們哈腰膜拜是應該的，你們卻何必屈至尊至貴之身回禮呢？」

茵茵突然跳過來抱住芳芳，死命的搔她的胳肢窩，兩人扭成了一團。其他人也笑得前撲後仰，杯子甚至叉子都跌落了一地。只有翰生能定住神，晶晶撲在他的胳膊上，笑得眼淚都掉出來。

翰生伸出大姆指，對芳芳說：「真是妙不可言的表演，可惜我們這個社會沒有正式的舞台，為了不埋沒你的天才，我要提倡復興文藝。」

芳芳把施丹手中的飲品一飲而盡，嬌喘吁吁：「你有沒有弄錯，歷史上只有文藝復興，哪來的復興文藝？」翰生笑道：「文藝復興是在十六世紀，現在是二十四世紀，當然是復興文藝了，懂嗎？」

芳芳輕掠鬢角，說：「別說笑了，你看怎麼樣？我不敢說一字不漏，但你所表達的，我都表達出來了。」芳芳躊躇滿志的望著翰生，又說道：「也就是說你能做到的，我也做到了。」

 

十二、撲朔迷離

 

翰生看了看芳芳那份得意的樣子，說道：「你不僅一字不漏，還加足料呢。你如此精彩的演說，給我們帶來了不少歡樂。可是。。。」芳芳慌不迭的問：「可是甚麼？」翰生斬釘截鐵的道：「你輸了！」芳芳幾乎是跳到了翰生跟前：「我輸了？你要賴！」翰生說道：「我沒有耍賴，不信？你可以去問他們。」

大家都已緩過氣來，韋力插進來說道：「芳芳你漏了一個人。」芳芳急道：「我和施丹的情況難道還用說出來？歐特說道：「正是因為你和施丹的情況不用說出來，所以你就確實漏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翰生，你得給我們介紹他呀。到現在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啊。」

芳芳如夢初醒，知道掉進了翰生的圈套裏。她一見翰生的笑臉，心猶不甘刁蠻的說道：「他都沒有介紹他自己為甚麼我要介紹他？」

如此淘氣的少女也著急，翰生笑了：「小丫頭，現在我讓你知道，如果我把自己的來歷也說出來，就糟糕了。你很狡獪，卻還不如我的料事如神。我早知道你會打鬼主意，也警告過你。結果，我們意外的還欣賞了你精彩絕倫的演說。小丫頭，老老實實出來演奏吧。」

歐特蹺起大姆指：「行！不管世界如何變化，薑總是老的的辣。芳芳開始是噘著嘴聽，終於心服口服，大大方方說道：「我認輸了，在開始演奏前，跟我們介紹一下你自己，讓我也輸得明白些。」

原先如沐春風的笑意突然消失了，翰生一臉為難的神色，靜默了半晌，仍不見他開口。

詩詩嬌嗔道：「真急死人，你說話呀，翰生！」翰生歎道：「翰生不就是翰生，有甚麼可說的呢？」

歐特說道：「你們一定看得出來，翰生不但能把我們的來歷一一點破，而且他好像還能預先看出芳芳打的主意。我猜想他一定是在搞一項很特別的研究。」

韋力點點頭道：「一開始和他接觸，我就有點奇怪，現在全明白了。」

蘇班關心的問道：「翰生，看來你還不打算公開自己的研究，是不是？有甚麼顧慮？」

尼克笑道：「怎麼會有顧慮呢？」

歐特帶著深思的神情，說道：「我們確實沒有甚麼可以顧慮的，研究成果遲早是要公開，我想我們每個都渴望第一個瞭解到這個秘密，因此，翰生，我們交換一下身份編碼好嗎？」

芳芳和詩詩立刻拍手叫好。其他的人則望著翰生。晶晶輕輕的握住翰生的手，一雙明眸含情脈脈。

交換身份編碼，這是日常生活中，一件很普通，很自然的事，沒有甚麼理由可以拒絕的。

翰生稍為遲疑，然後說道：「邵特言過其實，我只不過像一個在海灘上玩耍的孩子，偶而撿到一些奇形怪狀的貝殼，還談不上有條有理的研究，為了不枉我們今天歡聚一場，是該交換一下身份編碼的，但交換之前，我有個要求，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問得太多。」

詩詩心想：「有了你的身份編碼，你就是不說，在萬能書桌上也可以查得到。」於是舉頭應道：「快說吧，我們不問就是了。」

翰生立刻說道：「可不許反悔。」詩詩嘟著嘴：「有甚麼可以反悔的？」翰生於是說出了自己的身份編碼。

晶晶聽了，心中一跳，急促的問道：「麼你已經八十歲了？」

翰生默默地點頭，眼色裏頗為歉然。晶晶把頭枕在翰生的肩上，盡力掩飾自己的激動，眼眶有點潤濕了。

旁邊的芳芳卻喊起來：「喂，你在撒謊，大家看看他是像八十歲的人嗎？」

大家驚愕的程度，並不亞於剛才聽到翰生點破自己來歷的時候。所有的眼睛都盯著翰生，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他決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雖說從生物學壽命的觀點來看，八十歲正是當年，但和三十四十歲的少年一比，立刻就可分別出來了。

原來人的壽命分為社會壽命和生物學壽命。過去由於社會生活條件的惡劣，人的壽命很難超過八十歲。生物學壽命則按生物的生長規律來計算生物的壽命，應該是它的發育年期的八倍，因此人的生物學壽命應該有二百歲。

二十四世紀的人類社會，已不是人類歷史上哪一個社會所可比擬的了。因此人的社會壽命和生物學壽命的巨大差距已不復存在。過去十幾歲少年人的心境體態到了二十四世紀就延續到三四十歲人的身上了。過去所謂的妙齡佳人或二八佳人，在新的世紀裏應該改為三十佳人的了。

翰生迎著大家投來驚異眼光，還是那個平實的聲調：「我沒有騙你們。」

沒有人說話，太令人驚異了。

蘇班終於打破了沈默，說道：「我看翰生沒有必要，也不可能騙我們。萬能書桌就在旁邊。。。」話還沒有說完，從後面飄行室傳來了茵茵激動的聲音：「蘇班，翰生真的是八十歲，今天還是他的生日呢。」

所有的人立刻轉過身來朝飄行室望去，茵茵正飛快從飄行室跑下來，跟著詩詩和玟玟也從飄行室裏鑽出來。

原來詩詩聽翰生說出身份編碼後，心裏滿是疑惑，卻又礙於剛才對翰生說得太滿，於是靜悄悄向飄行室跑去，想通過萬能書桌弄個水落石出。她的行徑被玟玟和茵茵發現，也悄悄的跟著去了。

三個女孩子都很激動，六隻大眼睛在翰生身上溜來溜去，詩詩具有古中國人的血緣，茵茵臉型還能依稀看出古西亞河民族的影子，玟玟的遠祖則是紅種人了三對眼睛三種風韻，看得翰生臉上發燒。

詩詩吃吃笑道：「嗤，真沒見過八十歲的男人碰到女孩子，都會害羞。喂，我問你，這幾十年來你到哪裏去了，怎麼萬能書桌上是一片空白？

翰生結結巴巴：「你,你不是答答應不問嗎？」詩詩一時語窒。

茵茵解圍道：「我們這樣子好不好？今天是翰生的生日，我們應該慶祝慶祝，其他的事以後慢慢再說好了。」大家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一致贊成茵茵，於是對芳芳說道：「現在輪到你了演說家。」

芳芳爽朗的答應道：「翰生,我不和你論輸贏了，為了我們的歡聚，為了你的生日，我和施丹是應該演奏。」

翰生說道：「小丫頭，這才是實話。」芳芳笑道：「小丫頭這叫法，現在聽起來才有點順耳。」逗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十三、腦電波樂譜

 

幾個男的幫著施丹抬出兩架電子琴。

這種電子琴，無論在它的邏輯線路結構上，無論在音域的寬廣上，或是在音色的豐富變化上，都臻於完美。

和傳統的電子琴不同的是在琴的底下有兩個滑鍵。一個是調節男低音直至女高音的音域。另一個是調校人音的聲線類型，因此現代的電子琴可以演奏出人的歌聲來，只要根據演奏的旋律，對著上面的微音器唸出歌詞，邏輯線路就能將它繙繹出各種美妙的歌聲來。

施丹和芳芳各自在電子琴前坐下。每部電子琴上都放置一台特製的生物物理儀器。有趣的是芳芳那台儀器的訊號卻來自施丹頭上的金屬圈，施丹的又來自芳芳頭上，恰好對調位置。

芳芳首先試彈出幾個音符前面波屏上立刻反應出施丹心理過程的腦電波動。根據這個光點的波動，芳芳調校了光點的橫縱向位置和掃描的幅度。施丹也是如此試彈。

大家都圍著他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的動作。情侶心理的生物電波變化，竟是演奏的樂譜，真是匪夷所思。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演奏會，而且也是施丹和芳芳的試驗研究。

芳芳說道：「你們都回去坐下，先聽我們演奏一段，不用叫，你們就會翩然起舞了。」翰生說道：「芳芳，你們要手下留情，適可而止。」

不知誰喊道：「翰生，快坐下來吧，不要說笑話了。」翰生聳聳肩膀對晶晶說道：「他們不信呢。」傍著晶晶也坐下來了。

皓月高懸，碧空只有幾顆明星在向人間頻送秋波。山野湖水沐浴在一片銀輝下，猶如一個睡著了的美人，夜的天使在她的身邊低歌漫吟。

芳芳凝視前方，像是在傾聽大自然的衷情。

一絲清細的樂音掠過夜空，搖曳，像一陣輕風，吹開了人們的心花。施丹兩眼緊盯住螢光屏，要用兩手拍出的樂音去挑逗那個光點，讓它服貼地在旋律的浪尖上飛舞。瀟灑飄逸的旋律，溫柔多情的男中音，直在芳芳的心弦上彈來撥去。

少女情懷總一樣，場中最年輕的除了芳芳外，就數詩詩了。音樂的感染力是各向同性的，施丹也很輕易的就敲開了詩詩的心扉，她情不自禁的隨著迷人的旋律翩然起舞，一頭如絲柔軟的長髮，襯上輕飄的薄紗上衣，在飛舞的時候，風姿綽約，青春熱情，稚氣而漂亮的蛋臉，更是逗人憐愛。

施丹彈出的樂音和歌唱本就令人心搖神馳，現在詩詩又把旋律的意境淋漓盡緻的表演出來，女孩子們好像被施丹和詩詩一下子扭回到情竇初開的年華裏一樣，著了迷似的紛紛起舞。少女的舞姿倩影又立刻使男孩子們神魂顛倒，他們如醉如癡，亦步亦趨的跟著情侶團團轉了。

只有翰生和晶晶還坐在那裏不動，晶晶的手輕攬翰生健美的胸脯，嬌聲道：「翰生別看施丹平時不多說兩句話，你現在就明白芳芳為甚麼那麼迷戀他了。」

翰生在她耳邊輕聲笑道：「看來他已經在你的心底裏挑起漪漣。」晶晶少有的嬌羞：「是你，不是他。」翰生笑道：「無論如何，施丹肯定是在推波助瀾。」

晶晶低聲到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呼喚翰生，欲言又止。翰生不作聲，陷入了沈思似的。

愛情啊，為甚麼令人如此激動？芳芳像是覺察到晶晶的心情似的，雙手一彈，婉麗纏綿旋律逐漸淹沒了施丹輕佻多變的音符，施丹也乘勢一轉，彈的全是和音，無限眷戀。場中原來的風快舞步也隨之轉為嫋娜輕盈，一雙雙情侶互相依偎，如膠似漆，又另是一種旖旎風光。

芳芳的旋律在晶晶心中縈繞，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推了翰生一下：「看你像個木頭人似的，你有聽見嗎？他們演奏得多迷人啊！翰生伴我跳個舞好嗎？」

翰生這才注意聽，真的是盪氣迴腸。一種憐香惜玉的情意油然而生，翰生只覺得心猿意馬，在晶晶又是撒嬌又是拉扯之下，不由自主的站起來。晶晶高興的撲進他懷裏，雙手緊緊勾住翰生的脖子，跟著旋律舞起來了。

幾天來的孤單落寞心情一掃而光，晶晶笑靨如花，兩眸嬌媚得不可方物。翰生臉上又是一片迷惘。

 

十四、自由性愛

 

月華如練，水色粼粼。詩情畫意的交融，使他們情濃得化不開。芳芳和施丹交換了一下眼色，樂聲嘎然而止。

大家愕然的停下腳步，芳芳笑道：「你們還看甚麼？」詩詩叫道：「這不是大煞風景嗎？」

芳芳嘻嘻笑道：「難道你想這樣的跳一輩子？」詩詩俏皮的說：「確實很想。今天我第一次進入愛情的神妙境界。」玲玲回味無窮的讚道：「除了感到一顆心還在跳動之外世界好像已不復存在。」幾個姑娘七嘴八舌的搶著訴說自己的感受。

歐特喊道：「燉品可以吃了，來，一面吃一面聊呀。」姑娘們沒有反應，男的卻全跟了去。

歐特把燉盅從鍋裏一隻一隻的取出來，放到桌上。翰生走近歐特，小聲問道：「有沒有我的份。」歐特也沒理會是誰，隨口說道：「有，有，桌上的都是。」

翰生湊到他耳邊說：「我要特別泡製的那個。」歐特這才驚奇的回過頭來看：「唷，是你，真是神通廣大。」

翰生悄聲笑道：「瞞不過我的，我知道你做了四份。詩詩和玟玟肯定是不吃的了，加上我和施丹正好。」邊說邊扯施丹的衣角，示意他過來。

歐特和韋力相視而笑，從鍋裏另外取出兩隻玉盅放在翰生面前，翰生揭開盅蓋看，裏面有一粒蛋大的東西已經綻開了。

翰生滿意的笑了，把一隻給了施丹：「這是動物的內分泌器官，吃下後對你的內分泌很有好處。」施丹看了看，聞一聞，色香味俱佳。張開口就想叫芳芳，翰生急忙制止：「女孩子怎能吃？」施丹這才醒起，憨憨的笑了。

女孩子們圍住芳芳起勁的高談闊論，自有男孩子給她們送來一盅盅的燉品。

晶晶接過翰生送來的燉品，笑道：「翰生，你看她們簡直把小丫頭捧上了天。」茵茵說道：「晶晶，你也別說，小妮子確實表演得很出色。」

芳芳啜了一口燉汁，說道：「喂，你們怎麼也跟翰生一樣老氣橫秋？」素素道：「你不要以為翰生老，他的面皮還嫩過你的施丹呢！」芳芳開晶晶的玩笑：「晶晶，你聽見沒有，當心翰生會被她搶走。」

晶晶正要回敬，玲玲連忙說道：「先不要說笑，芳芳，說真的，你的音樂為甚麼會有那麼大的魅力？」芳芳還是說笑：「問我為甚麼，不問你的萬歲爺？」

晶晶說道：「瞧小丫頭這張嘴。芳芳是在說笑，卻說到了點子上。這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很難說得清楚。」詩詩聽得不耐煩，打斷她的話：「晶晶，你爽快點說出來行不行？」

晶晶笑道：「哈，這恰恰是一件不能爽快的事，如果不經過蝕骨相思的煎熬，愛情哪能像蜜一樣的甜，一樣的溫馨，明白了嗎？」詩詩稚氣十足，又如大徹大悟：「明白了。」

玲玲半信半疑：「你真的明白？再發揮發揮看。」詩詩唔唔連聲，卻沒說出一句話來。

歐特見詩詩發窘，愛憐的摟住她說道：「我來替詩詩說，你們都知道，今天兩性的結合是自由得太容易了，異性之間的官能享受隨時可以得到，歷史上的一切障礙都不復存在了，男女之間的蝕骨相思有誰曾體會過？異性之間細膩的感情交流，突然被芳芳的音樂完全抒發出來，發現了前所未有的愛情意境，有一種回味無窮的感受。但是愛情的官能享受和情意交感的分界線在哪裏呢？我也說不清楚。」

韋力贊同的道：「自從人類有了語言以來，就開始偷偷摸摸的談論著這個問題，可是幾千年來誰也沒有說清楚，今後恐怕也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楚。」

晶晶打了一個哈欠說道：「這個問題再說上一千年，也還是說不清。時間不早了，我們不如休息吧。」

芳芳打趣道：「翰生，今天是你的生日，又是和晶晶的初夜，是應該早一點休息，祝你們一夜恩愛。」

晶晶被說中心事，羞答答低下頭，卻仍伸手挽著翰生走回飄行室。調皮的詩詩有節奏的拍起手掌，眾人也跟著拍了起來，一直到他們進去後才停下。

晶晶如飲甘醇，心中美不可言。經過一天的接觸，晶晶多少熟悉了翰生的脾氣。因此自個兒先進浴室換衣，心想雖然缺欠了一點情趣，但睡上一覺後，一切都會改觀。男女間事是人世間第一美事，誰能抗拒這個誘惑呢？

晶晶脫光衣服，稍為洗漱一下，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睡褸出來，翰生瞥了一眼，紅著臉避開了。晶晶嬌滴滴的說道：「我先上床了，你快點呀。」

晶晶躺在圓床上，望著夜空，綺念聯翩。翰生終於換上一套衣走出來了：「你還沒睡？」晶晶兩眼一亮：「換件衣服換得那麼久，快上床，我等著你一起睡。」冷不防的晶晶跳起來，抱住翰生滾到床上，緊緊擁住他狂吻。

翰生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嘴也張不開，又不敢強力掙脫，只好閉上眼睛。

晶晶一股狂熱的衝動終於緩歇下來，就在這時，翰生的的一隻手穿過睡褸，向晶晶的酥胸按來，晶晶像觸電一樣，興奮莫名，閉上眼睛等待翰生的輕憐蜜愛。

晶晶只覺清涼從兩乳正中透入胸中，並逐漸擴散到全身。晶晶感到心中一片空明寧靜，甚麼念頭都在消失，連自我亦不復存在。

晶晶睡得很熟，對外面的嘈雜聲，甚至芳芳跑到床前喊她都沒有反應。

芳芳伸手推幾下，晶晶倏然坐起，一臉恍如隔世的神情。半晌才喃喃問道：「甚麼時候了？我在甚麼地方？」芳芳看得有趣，說道：「大姐，現在已經是十點鐘了。」晶晶還是茫然：「我睡了多久？」芳芳提高聲調：「整整睡了一夜，還沒清醒呢？」

晶晶開始有了表情，沈思起來：「怎麼會睡成這個樣子，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芳芳笑道：「肯定是和翰生玩得太過美妙，以致於甚麼都忘記了。」

晶晶沒有理會芳芳的取笑，她逐漸想起了昨晚上的經過，翰生的手伸過來撫摸，她像受到電震，接著兩乳正中有股涼氣侵入，以後就甚麼知覺也沒有了，甚麼也想不起來了，難道翰生的刺激竟是那麼強勁？

晶晶不禁從心底裏笑了。她這時才發覺翰生不在室內，急切問道：「翰生呢？」芳芳存心作弄她，說道：「他走了。」晶晶幾乎是跳下床，就要哭了：「你們怎麼不留住他？」芳芳見晶晶真情流露，心裏樂了：「我跟你鬧著玩，快去洗臉吧。翰生在外面等你吃早餐。」

晶晶還是先要到門口望一下，才放心的去洗漱。

吃完早餐他們就分手了，芳芳等十二人遊興未盡，成群結隊到北歐去滑雪。晶晶則順從翰生的意思，帶他去孕育中心。

 

十五、交通調度站

 

翰生和晶晶的飄行室直飛非洲西北面的直布羅陀，UL3505交通調度站的所在地，準備在那裏換飄行器飛往孕育中心。

在調度站上有一個千來公尺高的尖塔型建築，它是這個時代的標誌，因為每個中心或調度站都有一座這樣的建築物。它共有六層，地底下三層，地面上三層，佔地面約一平方公里。

最底下的一層是光電動力廳，上去兩層是計算機的主機廳。地上第一層是計算機的終端輸出器所在廳。第二層全層敞開作為飄行器的停器閣。調度站則是交換台和出入之用。最上一層是值班室，上去全是桁梁結構，是各種頻道光電波的接受和發射天線。

這個千來公尺高的塔形建築物是中心，或調度站的中樞神經。稱為中心資料室或調度資料室。

在交通調度站資料室的兩旁，是佔地很廣的單層建築物。它們是飄行器或飄行室的保養車間和停放倉。

直布羅陀扼地中海，向大西洋的出口，是史上著名的軍事要塞。現今仍殘留著許多古蹟，一些幾十層的高樓大廈廢棄在那裏。作為人類的危機式文明，給人們憑弔。

翰生和晶晶沒有在交通調度站逗留，他們下到交換台後，立即換乘一部洲際飄行器直飛孕育中心。

洲際飄行器也是自動飄行的，當乘搭者向飄行器的控制檯指令航行的目的地後，在交通調度站的導航下，即可直達目的地。洲際飄行器的航速比飄行室高出好幾倍，故比飄行室緊湊得多，但幾小時的旅程也是保證舒適的。

 

十六、行墅

 

每一個大的中心，都單獨設有本中心的交通調度站，調度站管理洲際飄行器和中心飄行器或飄行室。

中心飄行器是來往於中心內各建築物的唯一代步工具。中心飄行器還有兩個功用，一是嚮導，它上面儲存有中心的詳細位置資料可自動準確的把乘搭者帶到所要去的地方；二是安排住宿生活用的行墅，因此沒有了中心飄行器，不僅寸步難行，連住宿都沒有著落。

翰生和晶晶抵達孕育中心的調度站後，中心飄行器就把他們帶到一間它所隸屬的行墅裏休息了。

行墅實際上就是住宅，全世界的行墅基本上是一個樣，而且都是建在風景優美的地方。由於每個人一年裏只需五天為社會盡義務，其餘的時間全由自己掌握。因此一個人很難得在一個地方長期呆下去，走到哪裏就住到哪裏，這樣與其叫住宅，還不如稱之為行墅更恰當的了。

行墅是一個兩層樓的平頂建築物，天台供飄行器升降，可同時停放四部飄行器。二樓是寢室，書房和浴室，四邊都是寬敞的露台，一樓是飯廳，健身房，遊戲間，浴室，休憩室。庭院是十分幽雅的花園，花園裏有玉石砌成的小亭子和噴水小魚池，此外還有美奐美侖泳池和一個修剪得十分平整的草坪。

行墅的大部份地板牆柱是由水晶魚缸構成，裏面游蕩著五彩斑斑斕的魚和水草，真是看一眼都會怡情悅性。古代皇宮的雕樑畫棟除了象徵一種奴役，又算得了甚麼呢？

行墅裏設施齊全，不用張羅就可享用。光電廚師，裝滿衣服的衣櫥，萬能書桌樂器，遊戲機，機械侍應生，全能雜役機，自動園丁等等，以及各種各樣所能想像出來的傢俱，應有盡有。

行墅和中心資料室及其附設的建築物相距甚遠，行墅和行墅間也隔著兩個偌大的花園和一片叢林，這樣的生活環境，過去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上或世外桃源才有，現在人間也不食煙火了。

 

十七、人類只有一個母親

 

經過一夜的休息，翰生和晶晶一早就坐上中心飄行器去孕育中心。

孕育中心的行墅是設在古巴本島的山上或周圍的小島上，孕育中心則設在古巴島的東南部平原上。

孕育中心一共有一千二百五十個孕育宮，對稱的分佈在孕育中心資料室的四周，宮和宮之間有寬敞的間隔，且闢為花園。從空中鳥瞰下去，整個中心構成一個很美麗的幾何圖案。

孕育中心資料室是孕育中心的神經中樞，建築外型和職能都與其他中心或調度站的資料室一樣，只是不需像調度站的資料室那樣設有光電動力廳，中心的動力由附設的調度站供給。

孕育宮是孕育胚胎的地方，它是圓形平頂的建築物，上下共分三層。

天台供人員出入乘搭飄行器用，上層是接生廳，中層是孕育廳，下層則佈滿機械管道。孕育宮的中央闢為監測室和人造子宮處理室。

孕育中心每年平均有二百五十萬個嬰兒出生，這個出生率和死亡率均衡，使世界人口始終保持在五億水平上。

孕育中心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產物，這不僅是人類繁殖自己後代的最完善方法，而且使婦女獲得了最徹底的解放，男女平等最終得以實現了。

現代人類都是一個母親生出來的，這個母親就是孕育中心。社會和諧得以實現，孕育中心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十八、一號孕育宮

 

飄行器在孕育中心上空盤旋一圈後，晶晶領翰生去看自己的得意傑作。飄行器降落在一號孕育宮的天台上，他們甫出飄行器幾步，翰生突然腳步虛浮面青唇白，晶晶慌忙扶住：「翰生，你怎麼啦？」翰生口齒不清，困難的說道：「我，我覺得很難受。」

晶晶吃力的扶著他上回飄行器，放他坐好，拿出紙巾替他抹去臉上的冷汗。另一手測他的脈搏，翰生心率明顯的不齊。晶晶秀眉微蹙：「怎麼會突然的病倒了呢？」翰生只覺得頭顱像被人扭來扭去似的，痛得叫晶晶快快回行墅，晶晶慌忙下令飄行器起飛。

隨著飄行器的升高翰生面色逐漸紅潤起來，人也精神多了。晶晶鬆了口氣：「真是嚇人，你這個病也怪，來得莫名其妙，去得更快。你以前是不是曾經也這樣？」翰生心中亦是納悶，說道：「幾十年來我連一丁點的不舒服都不曾試過。」本來，他還想說我根本就不會病，遲疑了一下卻不說了。晶晶安慰他道：「休息一天，我們明天再來好了。」

第二天他們下了瓢行器後，平安無事的來到隔離室前，翰生叫晶晶先進去，晶晶習慣了他這個脾氣，也就先單獨進去了。

原來在進孕育宮前必須先通過隔離室，在裏面脫光衣服進行全身消毒，然後穿上孕育宮的特備服裝，才可由升降機進到宮裏。

升降機在人造子宮處理室停住，翰生見室裏有人，忙著對晶晶說道：「我們別打擾人家先到下層吧。」

下層是監測室，他們到的時候正巧沒有人。

晶晶領著翰生觀看每個儀錶，並且向他講解：「從這些儀錶上你可以讀到胚胎的四個格數，即胚胎長成智格生化指數，胚胎長成性格生化指數，胚胎長成體格生化指數，和胚胎長成型格生化指數。以前已經向你們談過型格數,那麼這四個數對胚胎的意義你也明白啦。四個數是通過流入流出孕育機營養液成份的變化以及羊水的成份經過生化分析測得的。另外胎兒的胎動情況，胎兒的心率以及胎兒的模擬樣貌，都可以在監測器上看到。所有這些數據再經計算機和標準數據比較，就可以自動測知胎兒的發育是否正常了。」

監測室中共有兩千個儀錶板，都是相同的，它們對應於孕育宮裏的兩千個孕育機。晶晶坐在其中一個監測室前，實地指點給翰生看，一面說道：「一號孕育宮和其他的孕育宮不同，這個宮專供研究特異染色體用的，並不生產嬰兒，研究者用所要研究染色體培育出上百個一式的受精卵，然後繁殖到人造子宮裏，放進孕育機觀察各個階段的胚胎特徵，其他的孕育宮禁止使用物理反作用測試胚胎，但這裏可以使用，胎兒在被物理反作用測試後，不死也要受到不可彌補的損傷了。」

晶晶正低著頭指出儀錶的不同時，忽聽得身後傳來了另一個人奇異的聲音：「晶晶，你在和誰說話呀？」

晶晶回轉身，只見一個女的走近來，「啊，是你，凡凡。他呢？」不見了翰生，晶晶騰的站起，向孕育廳跑去，連凡凡的問話：「誰呀?」都不及回答。

孕育廳像一座水晶宮，一根根一公尺粗的晶瑩柱子承接著天花板，密密麻麻的猶如玉林，地板和天板也都是用晶體舖成。

這一根根的玉柱就是孕育機了，除了它的下端嵌有一系列儀錶外，全身光溜溜甚麼也看不到，這是為了避免胚胎在發育過程中受到光的不良刺激。

孕育廳雖然十分廣闊，孕育機卻排列得整齊對稱，晶晶轉了一個圈仍然見不到翰生，低聲喊也沒有回應，晶晶這才真的急了。

晶晶趕緊跑進升降機上，到人造子宮處理室，處理室裏仍然見不到翰生，她又從處理室跑出接生廳。

翰生正在接生廳裏留連，他可能被接生廳裏的異狀迷住了，從中央處理室的牆直至外牆成百公尺的距離，竟沒有一根柱子，和孕育廳的玉柱如林大異其趣。晶瑩的地板上，無數的綠色大光斑成環狀幾何圖案排列著，光斑中也有幾個是乳白色的，每個光斑上都有亮晶晶的編號。

晶晶又是高興又是埋怨：「人家急得要命，你卻在這裏優哉，悠哉，害得我好找。」翰生一臉歉意：「我不知不覺走出孕育廳，後來回到監測室又不見你，我以為你上來了，因此也就上來，在處理室找不到你，我卻被接生廳的景象迷住了。」

晶晶將信將疑真的：「我覺得你好像突然間不見了一樣。」翰生笑道：「只是好像而已。晶晶這些光斑是甚麼？」

晶晶見翰生對孕育宮發生興趣，心裏高興，也就不再追問剛才的事了。說道：「光斑的下面就是孕育機，綠色顯示其孕育機中的胚胎正在發育，乳白色中的孕育機是空的。如果胎兒發育成熟，綠色就很快轉變成紅色。這時就要準備接生了。嬰兒出生時，光斑向一邊自動移開，孕育機就探出地面來，將飽滿的人造子宮露出來，機械接生裝置就像摘果子一樣將人造子宮摘下來，切開後，一個小生命就呱呱墜地了。」

翰生嘖嘖連聲：「原來我們是這樣來的。」正在這時，處理室內的通話訊號響起來，半晌都無人接聽，晶晶只好跑進去接了。

「啊，芳芳」晶晶驚喜的瞪著萬能書桌上的屏幕，「晶晶，你好嗎？翰生怎麼不和你在一起？」這是芳芳的聲音。晶晶道：「有呀，他就在外面。」

芳芳疑惑的道：「這就奇了，你在接聽之前有沒有聽見另一次的通話訊號？」晶晶被芳芳問得一頭露水：「沒有，只有你這一次，到底是甚麼事呀？」

芳芳說道：「我在這之前曾發一次電訊給翰生，可是一直沒人接，跟著我又立即發給你。如果你只聽到一次訊號，那就說明翰生根本就沒和你一起。」晶晶道：「這怎麼會呢？他一直就沒離開過我，你等一等，我去把他叫來給你看。」

晶晶把頭伸出處理室，見不到翰生，喊了幾聲也沒反應。晶晶回來對芳芳道：「他可能被接生廳裏的東西迷住了，聽不見我喊。」芳芳見晶晶找不到翰生，又起疑了：「你真的沒騙我嗎？」晶晶氣道：「我騙你做甚麼？我倒是真的怕他跑失了，你找我有事嗎？」芳芳道：「沒有甚麼事，只是想和你們聊聊。」芳芳接著笑道：「你先去找到他吧，有時間我們再聊。」晶晶是巴不得芳芳說這句話。

晶晶跑進接生廳，繞了一圈，哪有翰生的影子。晶晶又進處理室也不見翰生，不由得想起芳芳說的，旋即又搖頭否定了：「怎麼可能呢？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會錯了，莫非又是像剛才那樣，你找我，我找你的捉迷藏？」決定上天台等翰生。

飄行器還停在天台上，卻仍然不見翰生。晶晶又在天台上轉了一圈，最後才看見翰生從隔離室的出口出來。晶晶跑出去搥他，嬌嗔道：「你是不是想作弄我？」翰生道：「是你想跟我捉迷藏，不然，為甚麼不等我而到處亂竄？好了我們回行墅吃飯吧。」

飄行器升空後晶晶還在撒嬌：「不行，你害得我急出一身汗，一定要罰你跟我洗一次澡。」翰生笑道：「你老是念念不忘要我跟你洗澡，有甚麼好的？」晶晶媚眼如絲：「讓情人給自己洗澡是最美妙的一種享受，你答應了！」翰生被纏得沒法，敷衍道：「等我心血來潮時就跟你洗。」晶晶高興得跳過來跑住他：「一言為定，不許反悔啊！」翰生心中暗笑：「心血來不來潮還不是由我來說。」嘴裏卻是說道：「不反悔。已經到行墅了，你得給我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有了翰生的這個允諾，晶晶做甚麼都願意的了。

當晶晶在光電廚師前準備午餐時，翰生到花園深處摘了幾朵鮮花回來，晶晶笑道：「翰生，少有啊！」她覺得今天翰生的心情特別愉快。

晶晶坐下來：「我點的這些菜你滿意嗎？」翰生也坐下來：「不錯。」兩人先乾了一杯酒，晶晶又給他斟了一杯：「你今天的心情看來特別好，多喝一杯。」翰生說道：「你喝吧，我一杯已經很勉強了。我想問你，你們對人的染色體有沒有分類。」

晶晶驚喜道：「你想跟我一起研究人的染色體？」對晶晶的深情翰生懵然不覺：「不是，我只是想瞭解下。」晶晶冷了半截，翰生見晶晶只顧吃，笑道：「你不願跟我說這些？」無論如何，翰生對她的知識倒是有興趣的。晶晶嫣然笑道：「只要你有興趣，我甚麼都願談。不過你怎麼報答我？」翰生把一塊肉叉到了她的嘴裏：「行了嗎？」晶晶心花怒放，翰生還是第一次主動惜她。

晶晶甜滋滋的吞下那口肉，說道：「人的染色體太過複雜，單單它的核紺鹽基就有三十億個，先不說它的精細結構，單是它的組合，即使來自同個親本也有四的廾三次方那麼多。世界上沒兩個人的染色體是相同的，因此現在，我們還只可能對它們給出一個唯象的分類。」

翰生說道：「有分類就行了，不知我是屬於哪類？」晶晶說道：「這要到中心資料室去查過才知。吃完飯後我帶你去。」

 

 

十九、孕育中心資料室

 

飄行器在中心資料室的停器閣上降落後，翰生和晶晶下來，向中央的入口走去。在隔離房前，翰生側身想讓晶晶先進去，晶晶說道：「我們不下實驗室，不從這裏進去。」她帶領他由另一個側面進到升降機，並且解釋道：「中心資料室主要分兩個部分，一個是分析室，另一個是實驗室。實驗室在第三層上，裏面有製備廳，有以染色體形態分類的二十四個染色體儲藏庫，有生物物理廳，生化廳，受精處理廳等等。分析室裏則有人類生態追蹤廳，四格數廳，研討廳，遺傳病理廳，總廳等等。我們是去分析室的人類生態追蹤廳，在停器閣的下面，所以不需隔離消毒。」 

出了升降機，他們在道旁的小房間內各自取了一部電子自行車代步。由於資料室十分巨大，廳又多，如果沒有電子自行車作嚮導，很易迷失路徑。

人類生態追蹤廳，實際上也只是專題的計算機終端器而己。廳裏共有五十部這樣的終端器，它們不僅在屏幕上顯示專題資料，而且可以將資料複印在紙上撕下帶走。

人類生態追蹤廳通過各種生活實施和萬能書桌，追蹤收集每個人的生活習性資料，然後加以整理儲存。有的資料，例如染色體的基本形態結構及其歸類，胚胎時期的四格數資料等，則是孕育中心本身的，不但活著的人，凡是已經定了型的染色體資料，也可在此廳查出。

晶晶把翰生的身份編碼打在屏幕前的鍵盤上，翰生的習性資料立刻逐條逐字的顯示出來。不久，晶晶咦了一聲，回頭看了翰生一眼，他卻只動了一下，仍全神貫注在屏幕上。

到後來，晶晶又是驚奇的咦道：「有這等事？」翰生立即關上了機子：「晶晶，看完了，我們回去吧。」晶晶還想再說甚麼，翰生立即阻止她道：「到行墅後我們再仔細談。」

不用到行墅，在飄行器上，晶晶就已經忍不住了：「翰生，你搞甚麼鬼？」翰生裝得若無其事：「這是我們倆人之間的事，我不想在公眾場合談論。」

晶晶急躁的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每天晚上在搞甚麼鬼？」翰生優閒的反問道：「你真的相信人類生態追蹤廳的說法？」兩眼一直望著外面。

晶晶淚眼汪汪，咽聲道：「我早就該懷疑了，誰叫我對你一廂情願盡往美處想。」一件隱秘終於揭穿，翰生仍在掩飾：「你不能全怪我，每次當我摸你的胸口時，你總是突然睡去，而且睡得那麼死。」晶晶又是跺腳，又是扭動腰枝，撒起嬌來像是一個刁蠻的小女孩：「我不信，你騙我，為甚麼你不摸別的地方。」翰生不禁笑了：「好，我不摸你就是。」

翰生那種不懂人事的傻氣有時頗投晶晶的心意，她撲到翰生懷裏：「真的？」翰生推開她：「已經到了，下去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問你。」

 

二十、196883 染色體

 

泳池畔的茶几上擺滿了點心和凍飲，翰生和晶晶坐在籐椅上，一邊談一邊吃。攀滿棚架的牽牛花擋去全部的陽光。背後大廳裏的冷氣緩緩吹來，泳池邊上一排噴咀洒起水簾，清風帶來陣陣花香，如此享受夫復何求。

聽了翰生的一句話，晶晶聳然動容：「誰告訴你說 196883 染色體和你的屬同一類型？」翰生似笑非笑：「你忘了，是你自己告訴我的。」晶晶蹙著眉頭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哈，我只咦了一聲，你就明瞭我腦中的一閃念？」翰生讚道：「好記性。」接著又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以後千萬留意，別亂打我的主意。」晶晶甜甜的說：「我討你的歡心都來不及，豈敢學芳芳那樣算計你 。」

翰生說道：「說正經的吧，你跟我全面介紹一下這個染色體。嗯，為甚麼你給它取那麼難記的號碼？」晶晶笑道：「如果你知道這個數字的來歷，你就會記住它了。196883 來自群論中的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單群。我希望這個染色體也像那個單群一樣光輝。」

翰生說道：「但願我也能助你一臂之力。」晶晶高興得跳起來：「真的？」翰生平靜的道：「你先說這個染色體的資料吧。」

晶晶說道：「我在一號孕育宮培育了一百個 196883 胚胎，全面探測他的四格數。他的智格數非常高，記憶強度是一般人的一百一十五倍，邏輯密度是一百倍，運算速度是九十倍，性格數顯示他偏於孤僻和固執。這種性格格數對一般人來說是正常的，但這麼高的智格，在不諧調的環境下，可能對他的性格有不良的反作用。」

翰生問道：「為甚麼？」晶晶道：「人的智能基本取決於他的染色體，但人事環境對性格的影嚮幾乎和染色體一樣重要，由於他的智格比常人高近百倍，當人們處處都不能理解他時，他和社會的關係將是很晦澀的。」晶晶歎道：「如果他的性格是開朗隨和就好了。」

翰生問：「你只得到一個這樣的染色體？」晶晶說：「正是既使多得一條性染色體都好，可惜得不到。」翰生提議：「你把他的丫染色體去掉，配上本身的X染色體不可以嗎？」晶晶搖頭道：「不行，那是嫡親交配。」

翰生問道：「他的體格和型格呢？」晶晶答道：「他的體格也很不錯。至於型格也只能初步判斷正常，因為胚胎的觀察最大只到七個月。」

翰生問道：「你是不準備把他培育成人？」晶晶答道：「很想。不過牽涉到的社會問題太大，疑慮這個計劃的人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你知道每個人都是孕育中心生出來，染色體的甄選，保證先天上每個人都具有同等的智能，體格和儀容。社會的養育又保證每個人後天獲得同等的教育。除了個性上微不足道的差別以外，人和人可以說是絕對平等，社會絕對和諧美滿。而 196883 的出現，給社會肯定要帶來麻煩。讓 196883 鬱鬱終生過意不去，但如果社會給搞得日無寧時更是不妥，人們的疑慮是有道理的。」

翰生問道：「你自己的意思呢？」晶晶說道：「我覺得不利的因素可以轉化到他個人身上，以一個人的一生去換取人類遺傳學上的大突破還是值得的。」

翰生躍躍欲試：「到現在，為甚麼你還不著手去辦？」晶晶說道：「你脫離這個社會五十年了，對應有的辦事準則可能早已遺忘了。只要有二分之一的學者反對，就必須重新研究。既使本中心通過了，其他中心若若能糾集到三分之二的多數中心反對，就可以通過資料中樞令本中心的資料室停止執行這個計劃。」

翰生又問道：「能不能偷偷的送去孕育宮孕育？」晶晶覺出了翰生異常的興趣：「你真的這樣想？」翰生連忙掩飾：「我只是假設。」

晶晶誠摯的道：「不應該這麼想，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實際上更行不通。因為日常的孕育作業程序早就定下的了，人類的染色體有廾三對，對對不同，X和Y染色體也是不同，優選出來的染色體分別儲存在廾四個染色體庫中，人類的後代就是廾四庫中的染色體組合培育而成的。這個過程全部自動化，不假人手。每個人都有廾三個親本，任何兩人不會有完全相同的親本。」

翰生沈吟道：「看來二十四庫也不能動的了。晶晶，把 196883 孕育出來需要甚麼手續？」晶晶說道：「第一必須有196883 的全套資料，這已經不成問題。第二詳述計劃的動機，第三提出一整套防範措施，第四本中心得首先批准這個計劃，準備妥當後，提交資料中樞。資料中樞向全人類公佈，在一定的期限內，如果沒有人能提出反對理由，這個計劃就可實施了。現在最大的問題還在動機和措施上，我還找不到可以打消人們疑慮的有力論據。」

翰生陷入了沈思，晶晶嬌聲道：「翰生，我已經說了這麼多，你總應該告訴我你的動機吧。嗯，說話呀！」翰生這才抬起頭來說道：「我想幫你。」晶晶幽幽的道：「對我哪有這麼熱心？」翰生說道：「我是真心話196883的獲得是了不起的成就，但還不能算是功能完滿，如果你不把它孕育成人，我看了都心疼。」說完後動人魂魄的向晶晶一笑。

晶晶如飲甘露，心中極是甜美，她覺得兩人之間的感情是進了一步。她站起來報以翰生一個媚眼：「談了這麼多，你陪我下去游泳可以嗎？」翰生笑道：「你是不是想得寸進尺？」晶晶剛噘起嘴，翰生不忍拂她的興頭，說道：「你自己游吧，我在岸上觀賞。」

晶晶俏皮的道：「也好，我可是脫光了衣服游的。」說脫就脫，翰生來不及制止，晶晶已赤裸裸的站在眼前，翰生慌得閉上眼睛。晶晶噗嗤一笑：「你這個人怎麼說話不算話？」邊說邊伸出纖指瓣開翰生的眼睛。翰生被弄得沒法，張開眼睛說道：「快去游吧。」晶晶這才笑嘻嘻的扭著纖腰走去泳池。

翰生心中不得不驚嘆，晶晶的胴體，無論是肌膚，無論是線型，歷代的藝術大師都不可能有此傑作！只有科學家的精密計算，才能設計出如此完美的胴體來！

 

廿一、古代和尚的不朽屍身

 

吃完晚飯，他們在花園裏散步。明月幽徑，花香襲人。情柔似水，晶晶依偎在翰生的臂彎裏慢慢走著。兩個X染色體兜在一起，永遠缺不了月下花前的浪漫。

他們進到玉亭裏坐下，晶晶更傾倒在翰生的懷裏。

翰生打破沈靜，問道晶晶：「屍體上的染色體還有沒有活性？」晶晶黛眉深顰，這個話題實在大煞風景。她白了他一眼，翰生俯首在她耳邊呵氣，柔聲說道：「我最喜歡聽你談這些。」晶晶被哄得極是受用，說道：「只要沒有受到微生物和物理化學或黴的破壞就仍有活性。」

翰生又問道：「如果是千年前的屍體呢？」晶晶很是愕然，雖然孕育中心有一個集中了所有人體染色體的博物廳，但這個問題自己想都未曾想過。古染色體哪有現代的優良呢？

晶晶問道：「你是說古埃及的木乃伊？」翰生答道：「不是，是古中國和尚的不朽屍身，據說它們並不經過任何化學處理。」

晶晶說道：「很難說，要化驗後才知，或許可以想辦法恢復活性。」翰生奮的道：「那麼用他們的染色體就可以再培育出一個人來了。」

晶晶不禁毛骨悚然：「你瘋了，死了幾千年的人，再翻版出來不是活見鬼，你怎麼想出這樣的事來。別再說了，怪嚇人的。」翰生笑道：「196883 是一萬年以後的人，如果和一個幾千年以前的人一起出生，我想他們一起生活時一定是非常有趣的。」

晶晶也不由得笑了：「你真是異想天開，我全身盡是雞皮疙瘩。翰生，我們回房裏去吧。」

 

廿二、情之為物

 

甫進到書房，通話的呼喚訊號就響起來，翰生說道：「一定是找你.」

晶晶跑過去接通線路，屏幕上顯出一個八十來歲的女人頭像。突然屏中的這個女人目瞪口呆的注視晶晶的身後，晶晶吃驚的回過頭來，翰生竟也傻在哪裏。

晶晶詫異的問道：「你們怎麼的了？」一瞬間翰生已恢復正常，屏裏的女人則激動得說出來的話都結結巴巴：「晶晶，快，快告訴我，我，你，你現在，在的地址編，編號，我立刻就，就來，來。」晶晶遲疑的問道：「有事嗎？」屏中的女人不耐煩的道：「當然有事，快說呀！」晶晶只得告訴她，屏幕立刻暗下來了。

翰生問道：「她是誰？」晶晶有點意外：「你們不是認識？她是妃妃。」翰生有點激動：「她在哪個中心？」晶晶道：「社會學中心。就是她帶頭反對培育196883。」

翰生猛拍額頭：「啊，竟有這麼巧。」晶晶也感到不尋常：「甚麼巧啊？」翰生顯得緊張：「晶晶，如果她問我的年齡，你就說我三十多歲。」晶晶更是不解：「為甚麼要騙她？」翰生摟住她吻了吻，這一吻已足於使晶晶順從了，不多問一句。

晶晶突然想起來：「新聞系統可能已把你在非河的事蹟播出去了。」翰生慌道：「啊，這可是。。。」

他們忙打開萬能書桌尋找這幾日的新聞，果然播出來了。但晶晶隨即寬解他道：「只是花邊新聞，她不一定會聽到，也不一定知道你是誰。」翰生嘆了口氣：「唉，你還看不出來？她已經懷疑到我就是翰生，只是沒想到我並未老去而已。」

晶晶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你們是老相識？」翰生猶疑了一下，才無限感慨的道：「五十年前一直纏住我的就是她，真是天機莫測，又被她見到了。」

晶晶的心境本來就像一泓有清晰倒影的美麗湖面，現在突然被投下的一顆小石子撩亂得不忍卒睹。她實在忍受不了在最甜蜜時候被人灌了一口苦藥：「翰生，我實在是一刻也不能沒有你，你是我的生命，我們離開這裏吧。」說著說著聲音都嗚咽了。

翰生說：「哪裏躲得掉啊？」晶晶乎是哀求：「翰生我不能失去你，你過去躲得了，現在也一定躲得了。」翰生發現晶晶的癡心實在不下於妃妃：「晶晶，我過去是下決定離開社會，另外我也向她表示，決不會和第二個女孩子來往。現在呢。。。」晶晶迫不及待的說：「只要能和你廝守，我願離開社會。至於妃妃，我們就同她捉迷藏吧。」

翰生皺了皺眉頭：「你要放棄自己的研究成果？當年我是為了研究而放棄愛情，現你卻是為了愛情而放棄事業，正相反啊。」晶晶發覺時間己過了不少，急拖著翰生進升降機：「不要說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翰生一時也想不出甚麼辦法，只好由著晶晶拉住進飄行器起飛了。

翰生很是矛盾，他不知如何在晶晶和妃妃之間作出抉擇，還不是愛情的抉擇，而是事業的抉擇。這兩個人對他的研究課題都事關重要。看到晶晶那種慌里慌張像被人追命似的神態，愛憐之心又油然而生，為難極了。

晶晶緊張的問：「我們去哪裏好呢？」翰生嘆了口氣，溫和的勸道：「晶晶，你可曾想到這種逃避的後果？」晶晶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會有甚麼後果，翰生語重心長的道：「晶晶，你應該看得出來196883 能否不被取締，妃妃是個關鍵的人物。」晶晶沒異議：「嗯。」

翰生道：「你這樣對待妃妃，196883 恐怕沒有轉寰的餘地了。」晶晶不以為然：「妃妃不會把感情和原則混為一談吧？」翰生說道：「既使是真理的辨認過程都要受到感情的極大困擾呢，何況尚待實踐去判斷的爭論！」

晶晶情迷心竅，說道：「真的是這樣也沒有關係，第一，196883 並不屬於我個人，他是整個社會的。但我對你的感情則是我個人的，如果要我在二者之間取捨的話，我沒有別的選擇。第二，既使這次196883 的孕育取消了，它的染色體仍會被保存下來，在適當的時候還可再孕育成人。但你對於我，就像生命對於我只有一次而已，翰生。。。」這一聲呼喚，任是如何鐵石心腸的男人也得回頭。翰生很是迷惘，他不知道這種情感是不是也是一種真摯，他很想說：「可是196883 對來說也是只有一次的啊，也許在你我有生之年196883 不可能再孕育成人的了。」吶吶半天，總是說不出口。

晶晶一腦子浪漫甜蜜的念頭，那理會得了翰生複雜的思想，說道：「我們就去你當年避世的地方好嗎？」一語點醒翰生，精神為之一振：「好呀，我們去UR25105。」難得翰生嚮應，晶晶心裏很是高興，這時飄行室已到達孕育中心的交通調度站。

在登上一部洲際飄行器前，翰生說道：「我看最好是先和妃妃通一次話，這樣不至於把事情弄得太僵。你可以解釋一下，因為有一個突如其來的研究項目，要離開孕育中心一月半月的，反正你會說得圓滿一些。」晶晶瞟了他一眼：「你對她很有情意，不願太傷她的心。」翰生弄得啼笑皆非，正色對她說：「現在，我還不想和她相認，你自己上去和她通話吧。」

晶晶通過洲際飄行器操縱檯上的通話線路向妃妃發電訊，足足等了二分鐘才見妃妃來接聽。晶晶剛說聲對不起，妃妃就氣急敗壞的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我不是叫你等我的嗎？」晶晶連忙陪笑道：「我突然有急事，不得不立刻走。」妃妃道：「也不急在這幾分鐘吧？」

晶晶越說越像：「你不知道呢，確實很急，這件事隨時都會起變化，早一分鐘去就多一分把握。」妃妃將信將疑：「甚麼事這樣厲害。」

「這件事，嗯，」晶晶只是隨口胡謅而已，她哪曉得是甚麼事，被妃妃追得急了，信口開河道：「是一個千年前的屍體，我要趕去取它的染色體樣本。」妃妃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敢再追問。

其實妃妃最關心的還是：「怎麼只見你一個人？」晶晶心道：「正題來了。」於是撒了個謊：「他已先走了.。」妃妃怯生生的問道：「他是不是叫翰生？」晶晶裝傻：「翰生？翰生是誰？」妃妃顯得心浮氣躁，嗔道：「你先回答我。他是不是翰生？」

晶晶答道：「我不知道翰生是誰？」這也是實話，晶晶對翰生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妃妃啊了一聲，自言自語的說：「翰生已經八十歲，他看來才三十多歲，不可能。」可是她還是不死心問：「晶晶，你們要到甚麼地方？」一種女性特有的敏感，晶晶問得很認真：「你要去？不是想和我爭情侶吧？」妃妃苦笑道：「我比你老去四十多歲，還能爭嗎？」妃妃又疑心起來：「莫非。。。」

晶晶道：「時間不早了，我回來後再找你。」妃妃突然發脾氣：「你騙我，你不說，我也能找到你。」說完就關上了通話線路。

晶晶鬆了口氣，心裏卻很多感觸。但愛情是永遠不能分享的，也就顧不了那麼多。翰生走進來，默默坐下。晶晶感覺出了一種沈悶的氣氛，說道：「說實在的，我是很同情她，但我不能把感情出讓。」翰生喃喃道：「半個世紀了，有多少個腦細胞可以保留下來的啊，她還沒有忘記我唉。」翰生心潮澎湃，如果說這個世界可以給人留下一點甚麼話，就是那份情思了。

相處了這些天，晶晶還從未見過翰生流露出自己的感情，他總是處處飄然化外，對一切是那麼淡然。晶晶覺得身邊的翰生就像活在雲端裏，永遠可望不可即。他身旁永遠縈繞著撩不去的霞煙。

妃妃也許真的在翰生的大腦裏把多年老舊的記憶細胞翻尋出來。晶晶不知是愛還是怨的望著翰生，已經忘卻了半個世紀的戀情，晶晶實在不願意讓翰生再重新勾起，她挽起翰生說道：「我們回去吧。」一面說一面拉他向門口走去。

翰生很是迷惑，問道：「你不是準備去UR25105的嗎？」晶晶嫣然一笑，又有點嬌羞，說道：「你不覺得把今晚的時光浪費在旅程上會有點可惜嗎？妃妃一定沒想到我們還會留在孕育中心。」不必看晶晶的媚態，翰生已經知道晶晶心裏在想些甚麼。他覺得不可理喻，情迷心竅之下，真的會做出許多出人意表的事。問道：「又回到原來那間行墅？」晶晶笑道：「當然不是妃妃可能還在那裏沒走。」

他們在交換台上喚來另一部中心飄行器，它把他們帶到了一間相對應的行墅。

春宵一刻值千金，晶晶全身的細胞像灌了蜜汁，真是一刻也不願虛度。翰生卻在和她請條件，明天一早你得答應和我去UR25105。晶晶躺在床上瞇著一對攝人心魂的明眸：「只要你永遠陪著我，你叫我做甚麼都行。」這個時候就是叫她把心掏出來也是願意的。翰生說道：「好我先去換了衣服。」

正當晶晶心神盪漾，通話線路的訊號響了起來，既使晶晶不沈緬在極深的自我之中，對外界聽而不聞也不會起來接聽訊號。在沒有人理會之下，響了好幾次才停。

原來這個通話訊號是妃妃發來的，用的是翰生的身份編碼，這編碼被當作一份情感，整整保存了半個世紀。

 

廿三、半個世紀的戀情

 

接過晶晶的電訊後妃妃愣了好一陣子神。

本來那份感情隨著歲月的流逝，已經由澎湃激流歸於深沈，潛藏在心底裏。這次為了和晶晶研究 196883 的事，突然在通話線路裏見到翰生那個在夢幻裏陪伴自己渡過了半個世紀的心上人，胸中的心潮頓時像缺了堤的春水，滔滔不絕漫無歸處。

妃妃無法相信，這個就是使她夢魂縈繞了半個世紀的翰生，嘴角掛著的微笑還是那個樣，剛毅的眼神還是那個樣，年紀竟還是那個樣，歲月的流逝竟不在他身上留下一點痕跡，一切都還是半個世紀前的模樣，簡直恍如隔世，不，根本就是隔世重逢。

被困囿了半個世紀的情感一下子翻騰開來，妃妃不知道這是快樂呢還是苦澀。

妃妃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確定這個翰生是否就是她心中的那個翰生。誰知晶晶卻又處處使她不得要領，更加困擾她的感情。

既然這個撲朔迷離的翰生又出現了，半個世紀的相思應該有個了結，任何一線的機會絕不可輕易失去。

說也奇怪，男女間的關係，應該都是一個樣，但又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心上人。感情的東西就是這麼微妙，半個世紀以來，在妃妃的心中也曾有不少的過客，卻始終沒有一個像翰生那樣佔據著她的心。也許翰生是她初戀的情人，也許翰生始終在幻境裏，若隱若現捉摸不著，一直吮啜著她的情感而更是忘不了。

晶晶低估了妃妃的這份戀情。

妃妃抵受了一排排的感情衝擊之後，也到了孕育中心的交通調度站。當然這時晶晶和翰生已經離開調度站。

妃妃在調度站的資料室查悉，確有一部洲際飄行器剛離去不久，目的地是UR36140。這個地方是古日本國的京都，正好也有一具千年前的乾屍。妃妃匆匆的也上了一部飄行器跟著去了。

飛行一段時間後，妃妃抑制不住對翰生的思念，利用那部飄行器的編碼，向它發出電訊聯絡。妃妃心頭砰砰亂跳，幾十歲的人了，還像一個初戀的少女情懷一樣，連妃妃自己都感到臉上發燒。

但很快的，妃妃就失望了。前面那部飄行器乘搭的並不是翰生或晶晶，她只好恨恨的折回頭。

妃妃又跑進調度站的資料室，再仔細的瞭解過所有從調度站出去的飄行器都沒有晶晶的蹤跡。只有一艘中心內的飄行器不明，妃妃先是以飄行器的編碼接駁通話線路，沒有反應，再以晶晶的身份編碼接駁通話線路，還是沒有反應。

妃妃心中很是煩惱，找不到晶晶，又如何能弄清那個翰生的身份呢？百無聊賴之際，她突然想到，為甚麼不用翰生的身份編碼試試呢？每年的十一月十一日她都會想起這個身份編碼，正是那年的這個日子，翰生離開了她，開頭十幾年的這個日子裏她都要用這個編碼發幾次電訊，希望翰生回心轉意回到她身邊。然而每一次發出去的電訊恰似翰生一樣一去杳然。以後心情逐漸淡了。但每到這個日子她都會自然而然的想起這個編碼，想起這個可以在社會上消失，卻不能從她的心中除去的翰生。

不知怎麼搞的，發現了翰生的蹤跡後，卻一時又想不起這個編碼。妃妃福至心靈，立刻用它發出電訊，一秒十秒，一分兩分鐘過去了，像當年一樣，沒有一點反應，妃妃心中十分酸苦：「翰生呀翰生，你真是那麼絕情！」

怎麼辦呢，妃妃翻來覆去的想著：「不對，晶晶沒有理由不接我的電訊呀，為甚麼她要騙我說是到UR36140呢？」妃妃終於想到，在晶晶身邊的那個一定就是翰生，是翰生，他一定把我和他的關係告訴了晶晶！這個結論使妃妃狂喜不已，立刻登上一部中心飄行器，到她認為可能是晶晶他們留宿的行墅去。

 

廿四、聽到一個人嬌吟

 

飄行器停降在那間行墅的停器台上，妃妃發現整幢房子暗無亮光。心裏不禁猶疑起來，生怕又像剛才追蹤那部洲飄行器一樣，弄得很尷尬。但一股想見翰生的強烈願望驅使她下了飄行器。

妃妃在朦朧的月光下輕手輕腳的沿著牆邊樓梯下到二樓的露台，書房裏沒有燈光也看不見人影。

妃妃又躡手躡腳的走到寢室外邊，帘幕密密實實的遮住，根本看不到裏面的情景，卻隱隱傳出盪人心魄的呻吟聲，聽得妃妃面紅心跳不已，這個聲音，妃妃認出就是晶晶的聲音，奇怪的是，她自始至終聽到的只是晶晶嬌媚的吟聲，沒有第二個人，男人或者她所不願在這個情況下聽到心目中翰生的聲音。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只有晶晶一個人在這裏，不可能。晶晶一個人是不會這樣的。但為甚麼聽不到那個男人的聲音呢？他不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來的呀。妃妃已經在那裏站了十多分鐘，她感到不能再站下去了，如果被人撞見將是十分尷尬的事。雖然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先避一下。

妃妃信步下到樓下，剛走進大廳，通話訊號突然響起來，重重的把她嚇了一跳。她匆匆的躲到暗黑的角落裏。可是很久都不見有動靜，訊號還是響個不停。妃妃好奇起來，會是誰打來的呢？忍不住就跑去接聽，誰知一聽之下竟把她氣壞了，原來是她近來的情侶丁格。

丁格還親切的問道：「是妃妃嗎？怎麼不開燈呀？」妃妃嗔道：「你怎麼的了？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找我，怎麼不聽？」丁格誠惶誠恐的問：「為甚麼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分手？」「哪兒來的那麼多為甚麼？」妃妃這邊急得不得了，生怕給人撞見下不了台。丁格那邊卻問個不休。妃妃最後沒法，被迫得說道：「你再纏下去，我就永遠不理你了。」嚇得丁格即刻閉了通話線路。

經過這一折騰，妃妃心裏真不知是甚麼滋味。世間最令一個人珍惜的是甚麼呢？是自己的一份戀情！妃妃一片惆悵，惘然的走出大廳，在花間踽踽獨行。

夜間的花最香，花香月影最撩人相思。妃妃癡癡的望著二樓的寢室，還是那樣的寂靜。難道真的要在花下宁立中宵？

無意間妃妃望向天台，不由得心頭一跳，赫然發現天台上少了一部飄行器。妃妃急得跑進大廳，竄進升降機，直升上天台，又竄進飄行器。昇起空中，除了渺渺星河和寂靜的原野，甚麼影子都見不到。

妃妃急得不知所措，又趕快降回天台上。匆匆出了飄行器，下到二樓書房寢室，甚至浴室裏，已杳無人影，人去樓空，只有自動雜役機在那裏整理東西。妃妃懊喪的坐倒在軟椅上發呆。

突然她從軟椅上跳起來，跑進升降機，上到天台，坐上飄行器趕到交通調度站。結果仍然是失望。資料室的記錄表明這段時間沒有人乘坐遠程飄行器離開孕育中心。妃妃一肚子委屈從眼眶簌簌的流出來了。

眼淚帶走心中的酸楚，妃妃平靜下來了。她走在交通調度站資料室裏的一部終端機前，試圖對所遇到的情況弄出一點頭緒來。

他，一定是他。翰生在通話線路裏見到我時的那種錯愕表情，一定是他認出了我啊。他並沒有忘記我，在沮喪中竟還有一點慰籍。妃妃不禁又自艾自怨起來：「那時候我為甚麼不在通話線路裏和他說幾句話呢？真是不可原諒的過失！」

真的，他真的竟還會那麼年青，妃妃自慚形穢。晶晶也正當青春，我卻已老去。歲月已在我臉上留下了疲倦的痕跡。妃妃伸手撫摸自己的粉腮，依然幼滑得很，但和晶晶一比，缺少了那麼一點彈性，那麼一點瑩澤。不用自欺欺人了，在這裏最無情的就是時間。

妃妃又想到寢室裏聽到的只是晶晶的聲音：「難道翰生真的又和她分手了？妃妃不知是喜呢還是愁，又怎樣才能找到翰生呢？無論如何，晶晶一定曾經見過翰生，只有找到了晶晶，才能找到翰生，至少也可以揭開許多謎。對一定要設法找到晶晶。」

妃妃仔細分析晶晶的可能去向，她一定還留在中心裏，她也不可能回到原來的行墅去。她要在別的行墅裏安心住下來，就得更換代表可以使用該行墅的飄行器，否則就會遇上尷尬的場面。要更換飄行器是應該到交通調度站來，可是她如果來調度站也就不會留在中心裏了。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在中心資料室。對，一定會到中心資料室去，然後私自的換掉飄行器，無憂無慮的躲起來。

妃妃立刻飛到中心資料室，她由著飄行器在停器台上盤繞一圈。果然發現了晶晶原先使用的那部飄行器。妃妃歎道又慢了一步。

停器閣上只有一部飄行器，因為已是深夜，不會有甚麼人留在中心資料室裏。妃妃接通了值班室的道話線路，接聽的人當然不會是晶晶。妃妃問道：「你還記得你原先用的那部飄行器編碼嗎？」對方答道：「誰還會去記它，有甚麼事嗎？」

妃妃失望的關上了通訊線路，這回要找到晶晶可真是比大海撈針還難了。整個中心的行墅何止成千上萬啊！

妃妃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疲乏，卻還要固執的爬上晶晶用過的飄行器。而留下自己乘坐的那部在停器閣上。難道這樣可以找到翰生的一點影子？

妃妃躺到了幾個鐘頭前晶晶睡過的那張床，她根本無法斷定是翰生是否到過這間房子，是否睡過這張床，因為自動雜役機在她進入之前已很徹底的清理過了。

電控水床非常的舒適，妃妃卻是輾轉反側無法成眠。「翰生啊翰生，你在哪裏呢？」半個世紀過去了，妃妃仍在呼喚。

說來奇怪，人們對社會財富的佔有慾已經沒有了，因為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慾望。可是在愛情上，人們仍然有一種佔有戀人的衝動，尤其在癡戀的時候，根本就無法容忍第三者的介入。婚姻制度，財產繼承權的血緣保證早已被摒棄，與之相應的傳統觀念也已不存在了。因此戀情的佔有慾，只能是戀情在作怪，沒有任何的社會因素在裏頭。

 

廿五、千里尋侶

 

一連幾天妃妃每天要到孕育中心交通調度站三次，偵查晶晶是否離開中心，但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些天妃妃一直在思索，用甚麼辦法才能使晶晶現身。有甚麼值得晶晶牽掛的呢？想來想去，實在是沒有。豈止晶晶，社會上的每一個人又有甚麼可以讓他牽掛的呢？既使是愛，也不能用以要脅一個人，何況是事業。

妃妃想到了196883， 這是晶晶最得意的傑作。但想用它逼晶晶出來，是不可能的。用它引晶晶出來或者還可以試試，妃妃想法在這上面做文章。

這天正當妃妃在書裏埋首於萬能書桌上時，一個人悄悄的摸了進來，無聲無;息的到了她背後，突然喊道：「妃妃。」妃妃給嚇了一跳，猛然回頭一看之後，不禁跺著腳說道：「唉，又是你。」

丁格激動的道：「我就是不明白，你又不是有了新歡，卻仍然要和我分手。」妃妃繃著臉，她的這個心事又怎能對他說呢？「如果你還念著我們的那段情，就應該讓我安靜一段時日。我更是不明白，天下難道就只有我一個女人？」丁格辯解道：「我在中心裏轉了幾圈，到處都是出雙入對的。」丁格狡黠的一笑：「我發現你還是一個人，就找你來了。」

丁格比妃妃大十歲，九十歲了，眼角開始浸出皺紋。額頭上的皺紋不仔細看是不會發現的。頭髮棕色，有白種人的血緣，身上有著中年人的成熟魅力。

妃妃心裏很煩，沒有說話，眼光光的看著一處。丁格關心的問道：「你是不是有為難的事，或許我能幫你。」妃妃瞪了他一眼，妃妃也並不是對丁格有甚麼憎惡，只是在追尋翰生的時候，身邊切切不可有另一個男人。這種心事又怎能對丁格明說呢。

妃妃無意識的伸手接通了交通調度站資料室的線路，雖然中午時候，妃妃已查過調度站的資料，到現在也不過三小時而已，但這種沈默實在是難堪。

萬能書桌屏幕上打出的字立刻使妃妃跳起來，原來它告訴她，有一部遠程飄行器於一小時前離開孕育中心。

這回她學乖，先通過萬能書桌向該部飄行器呼話，結果得不到對方的反應。毫無疑問坐在這部飄行器裏的不是晶晶也是翰生了。

妃妃立刻對丁格說道：「我現在有急事，辦妥後我自會和你聯絡，這段時間你可不能再來干擾我。」說完匆匆就入升降機去了。事起倉卒，丁格眼巴巴的看著妃妃走了，竟不知怎樣好。

妃妃在調度站換上遠程飄行器，緊緊的追著前頭那部飄行器。這一小時的距離是不可能縮短的了，因為對方也是全速前進。妃妃急得要命，這次如果失去他們的蹤跡，妃妃沒勇氣想下去。。。

還好控制檯顯示飄行器正是往UR36140的方向飛去，妃妃因此稍為放心。

一萬三千多公里的航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飄行器降落在UR36140調度站的轉換台上。妃妃立刻換乘一部區內飄行室向藏有和尚乾屍的地點飛去。

為了慎重起見，妃妃通過飄行室上的萬能書桌向調度站資料室要了近一個小時的調度資料，她和這些離去的飄行器或飄行室一一聯絡，結果並未發現晶晶的蹤跡。

妃妃不禁有點心慌：「難道她還留在調度站裏沒走？」妃妃心中一動，又查詢了在她之後離開調度站的飄行器或飄行室，果然有一部飄行室對她的呼喚置之不理，妃妃還發現似乎這部飄行室和她一樣駛向相同的目的地。妃妃心中想：「晶晶大概以為擺脫了我，因此在調度站休息了一個多小時。我就在那裏等你。」想到這裏不禁有點得意。

日本曾經是歷史上的經濟強國。但由於沒有甚麼資源，又處在地震帶上，發展到現今，除了作為遊覽區保留了一些名勝古蹟外，其餘的地方都已人去樓空。許多摩天大樓經過幾百年來的多次強烈地震，都已倒塌，成了一代危機式文明的遺跡。飄行室飛過這些廢墟時，妃妃卻沒有一點憑弔的情思。

藏有和尚乾屍的寺廟，不是保存下來，而是按原樣重新建過。古代的寺，古代的宮殿一樣講究金碧輝煌。但是既使是宮殿，所謂金碧輝煌，在當時生產力低劣的情況之下，皇帝頭腦裏所能想像出來的氣派至多也只是在木頭外包一層薄金而已。現今，這些重建的寺廟用的都是真材實料的金樑和玉磚，真正的金碧輝煌了。

寺廟裏當然沒有和尚，只有一些自動雜役機擔負整個的清潔工作。宗教是愚昧和社會不平的產物，當人們可以把握住自己的生存命運後，再也不需要從宗教那裏尋求精慰籍和生活信心，宗教的存在就成為多餘的了。

妃妃的飄行室停降在主殿前的空地上。寺裏冷冷清清可以說沒有一個人影。妃妃望了望控制檯光電監視系統，清楚的顯示出那部飄行室的蹤跡，心想：「我進去轉一圈出來不至於失去z蹤跡吧。」

這個據說是中國唐朝時候的和尚就藏在主殿裏。遺體仍保持著盤腿坐姿，不過已用水晶棺罩住了。

這個和尚的屍體經歷了近兩千年的時間仍然相當完好，現在又受到完善的保護，妃妃不禁對晶晶的話起疑：「再放上一千年我看也不會起變化，難道她騙我？」

妃妃匆匆趕回飄行室，光電監視系統顯示那部飄行室竟然停在一千公尺外的空中不動。她更是納悶這是甚麼意思呢？

妃妃靈機一動，飄行室立即升空而起，急速遠離寺廟而去。眼睛緊緊的盯住監視系統的電子掃描。剛開始兩部飄行室的距離越拉越大，妃妃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忽然兩部飄行室的距離又拉近，顯示對方跟著過來了。

「有沒有弄錯，是我跟蹤你，還是你跟蹤我？」妃妃索性讓飄行室直航下去。先向光電廚師要一點東西充饑再說。東西吃下來，飄行室已經離寺廟很遠很遠的了。

妃妃的眉頭幾乎結在一起，心裏直嘀咕，預感到不妙。那部飄行室竟然尾隨不捨，簡直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妃妃幾乎跳了起來，那部飄行室上根本就不會是晶晶。誰呢？妃妃叫起來：「丁格！」

妃妃怒不可遏，半天的時間浪費了。這還不打緊，最不堪設想的，就是可能從此失去晶晶的行蹤。妃妃氣沖沖的打開萬能書桌的通話線路，用丁格的身份編碼呼叫。

屏幕上出現一派悠閒神態的丁格，一剎那間丁格臉色大變，像是做了虧心事似的看著妃妃，期期艾艾不知在說些甚麼。妃妃喝道：「你現在在哪裏？」丁格囁嚅嚅道：「我。。。我沒。。。沒別的意。。。意思。。。」妃妃臉色發青：「我問你，你現在在哪裏？」丁格惶然不安：「就。。。就在你後面那部飄行室。」拍的一聲，妃妃關上了萬能書桌的通話線路，跌坐在椅子上。

在這一生中，妃妃還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半個世紀的癡心，就此付諸東流。這股氣真不知往哪兒發洩。

妃妃現在要做的就是趕回交通調度站。查清這段時間內所有離開調度站的飄行器或飄行室編號。經過連絡所有的區內飄行室，都沒有晶晶蹤跡。顯然晶晶已經離開了這個區。

「好啊，晶晶既然看準了這個機會跑脫了。」妃妃坐在調度站的資料室裏，繼續對所有在這段時間內離開的遠程飄行器呼叫，凡是回答的當然都不是晶晶，而不回答的卻有三部之多。妃妃再查一下距離最近的幾個調度站，原來這三部飄行器都已到它們那裏，當然是人去「器」空的了。這三處調度站到底哪一處才是晶晶去的呢？

晶晶萬萬沒想到，晶晶竟會利用這種多途多程換器的方法擺脫她的跟蹤。這個金蟬脫殼計不能不謂狡黠的了。

妃妃頹然的倒在椅上，足足有十幾分鐘一動都不動的呆呆的看著天花板。丁格進來喊了幾聲，甚至走到跟前她都沒有反應。

丁格著慌了，搖撼她的手臂：「妃妃，你沒事嗎？」妃妃木然的瞪著他，瞪得丁格心裏發毛。丁格哪裏知道每一次都是他破壞了她的好事。

妃妃甩脫了丁格的手，一言不發的站起，根本不理會丁格在解釋些甚麼。走出資料室登上一部飄行器走了。丁格看到她一副傷心落魄的樣子。很是放心不下，也上了另一部飄行器跟著她。

妃妃的飄行器升起在空中後就停住不動了。原來她只是下了升空的命令，卻沒有指示往哪兒飛。她還是迷惘的望著，直到一陣要求通話的訊號響起來，才點醒了她：「去哪裏呢？」實在是心灰意懶，她不理會通話訊號，下意識的下達了去UL20160的指令。這是她和翰生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廿六、光能時代

 

UL20160──太平洋正中的一群美麗小島。就一個人必定在孕育中心出生一樣，UL20160是他在三十歲的時候必須到的地方。

UL20160前人叫做夏威夷群島，歷來以風景如畫吸引人。現今則建設得更加美麗了，除了星羅棋佈的花園行墅以外，就是一座座最先進的光電模擬設備了。這裏集中了人類所有生產中心的光電模型，供每個人在他受教育的最後一年實習用。

每個人出生後必須先接受系統的教育至三十歲，三十歲以後除了每年要拿出五天的時間來為社會盡些義務以外，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個人在他三十歲的時候就要用一年時間去實習如何為社會盡義務。

人類的生產活動完全由邏輯線路自動管理，人的作用只是監督，在發生意外時能及時採取應付措施而已。

那一年妃妃和翰生就正好被編在一個組裏。它是由資料中樞的邏輯線路隨機編制的，他們第一次的實習項目是能源中心控制室。

從UR36140到UL20160只是半個多鐘頭的行程。但是由於經度的關係妃妃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的了，只好先在行墅裏休息了。

妃妃很想回到那間曾經和翰生同眠同宿了一年的行墅，可惜要不到隸屬於它的飄行器，這行墅已被人住上了。

第二天一早妃妃逕自往能源中心模擬控制室去。

踏入模擬控制室，妃妃只感到面目全非，不是不忍卒睹，而是舊跡不可復求。那個熟悉的，深深留在心底裏的初戀信物，已經不知到哪裏去了。換上的是一個不知繁雜了幾十倍的模擬控制室。這個模擬控制室過去是建在地上，現在卻是懸浮在空中。難道現實裏追不到的情懷，連夢境亦不可求？妃妃真是傷心欲絕。

原來五十年前，人類活動所需要的動力基本上來自「新鮮」石油。這是人類模擬自然界裏許多植物合成烴類的過程，設計出人工光合系統生產出的烴類，只不過它比天然植物合成的烴類具有更短的碳鍵。天然石油要在地底經過上萬年的演化才能形成，人工光合系統合成的石油，即造即有，極為「新鮮」。

隨著科學技術的進展，人類終於摒棄了一切迂迴利用太陽能的方法。直接在太空中張起大網，收集太陽能，把它轉換成單色單向光，即激光，由同步太空站輸送到地球上的交通調度站，再用光纖維輸送到中心內使用。

人類關於能概念的徹底改變，幾百年來推動著社會進步的電氣時代終於結束了。人類不再脫褲子放屁似的把太陽能變換為化學能，再把化學能變為熱能，然後把熱能變為機械能，再把機械能變為電能，最後把電能轉換為人類活動所需的各種能，足足兜了一個大圈子。

其實電氣主導人類生活幾百年，並非倖致。電能確實具有「神通廣大，法力無邊，變化多端」的特點。

當人類可以用一根化學纖維任意輸送激光時，誰都可以看得出來，電氣皇朝的氣數盡了，光子計算機取代電子計算機後，終於真正迎來了人類的光能時代。

 

廿七、三十綺年華

 

電腦文字稿尚未完成, 請稍侯……以下是續篇：

 

模擬控制室內有幾對少年男女正在實習，他們不時嘰嘰喳喳的爭論。妃妃進來並沒有引起他們的太大注意。

這個模擬控制室雖然已不是五十年前她和翰生第一次見面時的模樣，但還是熟悉的，因為她已在太空能源中心的控制室裏值過幾次班了。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妃妃迷惘的望著這些少年人，想捕捉那怕是一丁點的昔日情懷。

五十年前。

在清晨六點的時候，妃妃準時的進到模擬控制室。已經有幾個人圍在室中央的生產中心模型旁邊，談談論論的參觀那個縮小了的生產中心。妃妃快步走向一個落了單的少年身旁，那少年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又迅速的低下頭去，白的臉腮泛上一層紅暈，卻一句話都不說。妃妃第一次接觸異性，心頭莫明其妙的亂跳，臉上發燒，見對方不理，她更是不知所措。漸漸的心緒平靜下來，那少年對她仍然無表示，只得含羞問道：“你是翰生嗎？”這是明知故問，因為資料中樞已把翰生的相貌傳真給她看過了。

說完後，妃妃又聽到自己的心砰砰亂跳起來，不覺低下頭來，心裏在想：“他該是會回問一聲吧。”可是只聽到他嗯一聲就沒有下文了。妃妃意識到那少年正偷偷的望自己，忍不住猛然抬起頭來。四目交投，雖是驚鴻一瞥，卻給她留下了畢生難忘印象。這是在任何一個同性眼中所看不到的美妙神韻。這一剎那，妃妃心靈處充滿了異樣的感覺，有如含苞待放的蓓蕾迎著春風怒放。

原來三十歲的前的男女孩子是分開生活的，這並不是基於任何社會意識或道德規範，僅僅是為了方便。由於他們的食物對他們性腺的成熟多少有延緩作用，再加上這個時期男女生活圈子的截然分開，比歷史上的封建社會更徹底。從脫離孕育機後直到三十歲，任何人都沒有直接接觸過異性，因此這個時代的少年對異性的興趣都比歷史上的任何時候來得遲。這種情形對他們掌握複雜的知識反而大有好處。

妃妃向兩旁觀察，其他的幾對雖然並不是很自然，也還不至於像她和翰生如此的拘束。妃妃向翰生挨進了些，可以感到他微微的動了一下。妃妃向模型揚了揚頭，問道：“這是烴類生產中心哦？”又是明知故問，聽到的回答又只是嗯。這個隔閡實在不易打破，妃妃又搭訕：“道這個生產中心看來非常非常的大哦？”

這回翰生反應得熱烈些了，回頭看了妃妃一眼，卻又紅著臉迅速的掉過頭去。少女心性，妃妃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道：“你這人怎麼的了？”翰生不但耳朵紅了，連脖子都紅了。“難道男孩子都這樣害羞？”既然已經笑了，妃妃又故意問道：“翰生，那一大片的東西不知是甚麼？”翰生抬起頭來望她，不是望一眼，而是凝視她，顯然不解她何以會問這個多餘的問題。及看到一張像南亞洲古代少女的古銅色秀麗臉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是羞答答又是嬌媚的回望他，翰生才不敢注視下去了。

妃妃問得並不多餘，可惜的是個郎不理解。

 

廿八、生產中心控制室

 

烴類生產中心是利用模擬光合中心，即人造葉綠素體來捕捉太陽光能量子以還原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分解水分子而合成各種烴，作為人類能源的燃料。人造葉綠素體被製成無數的形狀劃一的葉片，這些葉片由細管連接和支承，細管再匯集成大管，就像樹一樣，葉子由葉柄連到細枝上，細枝再匯成樹幹。不同的是，烴類生產中心的光合作用人工膜並不像樹葉那樣雜亂無章，而是平舖在架子上，在巴西平原上綿亙數萬公頃。而且人造葉綠素體葉片像向日葵一樣永遠自動的向著太陽，最大限度捉太陽光能量子。

許許多多大管道把合成的烴類懸浮液輸送到分餾塔裏精煉成各類燃油，然後儲存在無數的巨型油罐裏，或者通過輸油管輸送到海港那裏。所有這些，在摸擬控制室中央的模型上都可以一目瞭然。

突然控制室內響徹急促的警號，模型的許多部位亦閃爍起小紅燈，同時四周的控制檯也都閃爍著紅燈。他們都是第一次參加實習，心裏不免有些緊張，卻也能迅速的向著離自己最近的亮著紅燈的控制檯跑去。翰生的反應也很敏捷，但只自顧自的跑。妃妃大急，趕緊跟著他跑去。“等等我啊！”翰生靦腆向妃妃笑了笑，表示歉意。妃妃也回報以一笑。

妃妃站在控制檯前顯得有點手忙腳亂，不知動哪個的鈕掣好。她轉頭看翰生，見他很認真的觀看屏幕上圖象和文字，英俊的側影很是鎮靜。

控制檯上有兩斜面，上面的一個較陡，有四個屏幕。其中三個屏幕，從三個角度映出相關的生產設備部位。烴類生產中心最重要也是最廣亙的設備是模擬光合中心葉片和相應的管道，因此把它們劃成許多區。翰生和妃妃在那三個屏幕上看到的是第二十八區。

另一個屏幕則指示出發生故障的位置。

底下接著的是另一個斜面，坡度小得多。上面也有兩塊屏幕。一塊屏幕自動書寫出文字來，向值勤人員報告出故障的情況，以及自動維修系統正在採取的措施。

發生在第二十八區的故障是氧氣洩導管內的壓力越來越高，應該採取的措施是掩蓋該區的光合作用人工膜葉片，再派出機械人切換堵塞了的洩導管。

弄清楚故障的情況和應採取的措施後，妃妃根據自己所學得的知識，提起電子感應筆來，卻禁不住問道：“翰生，可以簽署我們的名字了嗎？”翰生點點頭，兩人簽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編碼。

過了兩分鐘，一級警號非但沒有解除，從傳真屏幕上也沒有見到有甚麼維修的活動，二級警號又發出來了。妃妃有點驚慌，“糟糕，可能是控制檯的指揮線路有故障，維修的指示發佈不出去，怎辦？”翰生一聲不響伸出手按在字盤上，就想經第一個屏幕上打字。妃妃抓住了他的手，笑著說：“讓我來，你看我做得對不對？”“嗯。”翰生慌不迭的把手縮回來。妃妃只覺得有趣，也就不怎麼留意翰生的表情了。

妃妃在字盤上發出了指令，通過傳真屏幕可以見到兩個飛行機械裝置扯起一片黑幕蓋上模擬光合葉片，另一機械人順著一條管道滑行。

二級警號解除了，從傳真屏幕上看，維修工作已經完畢，但還有一盞示警訊號燈依然亮著。

妃妃秀眉微鎖的望著翰生，他也緊抿著嘴思考。過了一會妃妃高興的說道：“我想起來了，拉起翰生的手往總控制檯跑去。

才走幾步，翰生就掙脫了她的手。妃妃奇怪的看了他一下，隨即明白了，不知怎的她自己也跟著臉紅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對不起。”這次妃妃可聽到他回了一句：“不要這麼說。”雖然說得很小聲，妃妃想起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有說有答，芳心大慰，又多看了他一眼。翰生在後面不自然的跟著她走。

妃妃熱情的說道：“總控制檯可能會向我們提供一些情況。”妃妃期望能打開翰生的金口，但翰生的嘴唇只是動了一下，似乎又忍住了。妃妃有點失望，自顧自的向總控制檯下了指令。

根據控制檯上字幕的提示，妃妃先行簽署了更換那台控制檯指揮線路的措施，再把電子感應筆遞給翰生，他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編碼。

至此他們那台控制檯就全恢復了正常。

完成了第一次的實習，心中有一種特別的新奇和喜悅，妃妃笑著對翰生說道：“原來在生產中心值班也不是很難的事。”翰生微聳了一下肩膀，算是回答了。

由於心情特別好，妃妃自然而然的表現出女性的嫵媚，聲音似鶯囀：“翰生，你老是不說話，這一年的時間不悶死我才怪呢。”美目顧盼，在翰生的臉上流轉。妃妃發現翰生竟然也大膽的回望她，一臉又驚又羡的神色直看得情竄初開的妃妃羞得低垂粉臉，嬌聲說道：“以後多說幾句話嗯？”妃妃滿懷盼望到的只是一句澀啞的回答：“對，對不起。”

 

廿九、已經成人了

 

正當翰生尷尬的時候，有人大聲喊道：“喂，喂，我們的第一次實習完成了，是不是應該找個地方一起玩個痛快？第一，我們今天都結交了新的朋友；第二，今天是我們的生日；第三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成人了，你們說我們是不是應該熱熱鬧鬧的慶祝一下？”

他的話立刻獲得了熱烈的響應，有人提議先一起吃一頓飯，這句話一說完，許多人馬上起鬨：“嗤，甚麼飯沒有吃過，怎能算是慶祝節目？”真的吃飯已不是人生第一大事，只須向光電廚師伸出手指下指令，想吃甚麼就可以吃到甚麼。那人笑道：“難道空著肚子去玩？”

大家同意了，一起到餐廳吃飯，算是聯歡活動的序幕。對聯歡的主題可是眾說紛紜了，有人提打球，有人要去划水，有人想賽馬……

那個發起人說道：“這個聯歡是要熱鬧的，但應該是輕鬆，有一種浪漫的情調。今天是我們第一次交異性朋友啊。”除了翰生外所有的人這才恍然大悟，不約而同的道：“對呀。”但沒有人想出適合的節目，都不作聲了。

每個人三十歲以前的生活，除了學習外，只有體育活動和鬥智鬥敏捷的遊戲，也沒有其他的尋歡作樂了。要組織這次聯歡，初出茅蘆的他們，確是大費周章。

妃妃打破沈默：“萬能書桌可能會給我們提供一點線索吧？”她的話立即得到了附和。但是跟著一想，有人洩氣了：“萬能書桌我們天天都使用，除了提到過的體育遊戲外，甚麼時候見過有其他的呀？”又沒有人再作聲了。

正當大家在為找不到合適的節目而苦惱時，一個安詳的聲音打破了沈寂：“你們定是為看聯歡節目而傷腦筋呢？”他們回頭望去一對中年人微笑著走近來。這兩人解釋道：“我們無事逛逛，信步就進來了。”

那個女的環視四下，似乎被年青人的青春氣息感染，笑道：“今天是你們人生的開始，確實應該歡樂一番。”

那個男的說道：“有一件事，你們以前是不會知道的，那就是萬能書桌向你們隱瞞了一些事，因為你們還不夠年齡。當你們開啟萬能書桌時，就已經觸動了萬能書桌的線路而把一些東西刪去了。現在不同了，你們去開啟時，萬能書桌就會告訴你許多新奇的東西，當然還有你們從未試過的娛樂節目。祝你們快樂，再見。”頓時發出熱烈的歡呼聲，這兩位和藹的不速之客在門口消失了。

 

三十、三維空間舞

 

他們一蜂窩的圍到萬能書桌前，嘰嘰喳喳的，又是指手劃腳的催促最先坐到萬能書桌前的人撳電鍵。他們很快在娛樂項下看到除了他們熟悉的體育和遊戲外，原來還可以跳舞而且很切合他們的要求。

萬能書桌列出兩大類舞會：平面舞和三維空間舞。年輕人喜歡刺激他們立刻看上了三維空間舞。太空舞廳來去費時，他們決定去附近的海底舞廳。

在太空舞廳當然可以大跳三維空間舞，在海底舞廳又怎能跳三維空間舞呢？

原來，人類自從外星球人那裏得到質量振盪器的技術，掌握了引力場的秘密後，不但製造出引力場飄行器，而且還可以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平衡地心吸力，建造引力屏蔽室。引力屏蔽室用來舉辦三維空間舞會卻非引力的物理學家始料所及，雖令他們啼笑皆非，卻也成了最早的一批三維空間舞迷了。

地球上建造三維空間舞廳最理想的地點當然是在海底了。一座座四壁透明的廳房建在淺海地底上，廳外闢為海底花園，種植千奇百怪的水草，放養著五顏六色的海洋生物。人在廳內飛舞作樂，廳外斑斕的生物上下游哉悠哉，水草飄飄，物我渾為一體蔚為奇景。這種境界何其神妙啊，既使古代最神奇的神話裏都找不到這種意境。

海底三維空間舞廳旁邊的岸上，就設有園林餐廳。值班實習夠時間後，他們先去那裏聚餐。

天地間最綿韌的吸引力，不是萬有引力，是生命的吸引力。他們自離孕育機後的廾九年中學習的一直是怎樣認識這個世界，這個社會，今天開始，他們要接觸一樣他們從來沒來接觸過的意境，可以稱之為生命的真諦吧。資料中樞給他們安排了一年的實習，也給他們每位安排了一位異性伴侶，不需要特別點撥，他們就感覺出異樣的奇妙了，生活有多綺麗，有多溫馨。

席上女的笑靨如花，男的如沐春風。只有妃妃心扉似被人輕敲了幾下，卻又聲息全無。翰生不像其他人一樣，對自己的伴侶談笑風生，殷勤有加。說他像木頭一樣，卻又說不上。妃妃幾次偷偷的眯他，他也正偷眼望過來，那眼神和淡漠無言的舉止殊不同，令妃妃心神盪漾。那雙迷人的眼睛，妃妃願意對著他一千年、一萬年，無論甚麼委屈，她都願意忍受。

這頓飯，使每對伴侶親近熟絡下來，那種初見異時的拘束感已經消除，酒酣飯飽之後，他們都急於想去跳舞了。

海底三維空間舞廳就建在岸邊。水底佔地數平方公里。岸上是百花飄香的園林餐廳，岸下是珍奇瑰麗的水生物園舞廳。舞廳的入口在園林餐廳裏，先由升降機送到地庫大廳裏，通過透明的水底隧道可達各個舞廳。每個舞廳都不大，只供十數人玩樂，但卻有上千個之多。

他們來到舞廳門口，立刻圍在“飄音彩效果控制櫃”前爭相閱讀上面的說明。舞廳中的音響和燈光效果，以及失重的周期快慢，都全由這部控制櫃自動控制，只須預先向它輸入所需的程序即可。

調好控制櫃後，他們就擁入舞廳裏亂鬧。他們從沒跳過舞，而控制櫃的屏幕上有舞步示範，但在興頭上誰也沒耐性看，一心想先玩了再說。

舞廳是個圓柱形空間，除地板外全是透明的。光源全在外面的水中，五顏六色的光線經過水和水晶壁的折射，以及鮮艷斑斕的魚類和水草的反射，在舞廳裏就像置身於一個彩虹繽紛的幻境中，既奇妙，又特別心曠神怡。音樂輕快抒情，既富青春氣息，又襯托出青年人對愛情的遐想。空氣調節系統還給廳內吹送鮮花的清香，沁人欲醉。如此美妙的氣氛，令人盪氣迴腸。既使不會跳，也禁不住要拉著自己的異性伴侶手舞足蹈了。連翰生那種漠然的神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妃妃的把持下，扭扭捏捏的跳起來。至此妃妃自是心花怒放的了。

舞廳裏的重力逐漸減小，一些不經意的動作，使他們一個個蹦到了空中。在地上對舞的時候，對異性那種羞澀的心情並沒有完全消除，雖有碰頭碰臉，心心猿意馬的一瞬間，也只是增添甜蜜刺激的神秘感。到空中後由於心慌意亂，自然而然的緊緊抱住了自己的伴侶，一剎那兩人都像受到電震一樣，在失重的情況下那種酥軟甜美更是妙不可言，只覺得兩顆心噗噗的在共振。

他們都是第一次接觸異性，原來不知天長地久，兩情不愉是甚麼意思。現在但願時間停下來，永遠永遠的這樣抱在一起，飄啊飄在這美妙的世界裏，再也不分開。

妃妃沒有見到別的人怎樣，翰生卻一反常態，他那柔潤的嘴唇湊到了她的小口上，深深啜吮。妃妃只覺得全身的神經線被翰生撩著了一樣，這一生人，從來沒有過此刻如此蝕骨的快活感受。

重力逐漸恢復正常，他們終於又落到了地板上。一對對相擁躺在地板上，不願站起來，還在細細品味那段神妙的綺夢……

樂聲又起，個個精神隨之一振，紛紛站了起來。人人更是情意綿綿，一次又一次的捕捉那難於形容的感受，直到力倦興盡才離開。

 

卅一、此情何處可追憶

 

翰生讓妃妃登上一部飄行器後說道：“妃妃明天見。”妃妃愕然回頭：“甚麼？你要到哪裏去？”翰生道：“我去睡覺呀。”妃妃噗嗤笑道：“傻瓜，我們可以一起睡呀。”翰生慌忙道：“不好，我不習慣。這幾年我一個人睡慣了的。”妃妃真的皺起眉頭了：“翰生，你不是跟我說笑嗎？這怎麼可能呢？”

妃妃心中很清楚，每個人誕生後，過的一直是集體生活，從小就養成合群的性格，雖然到了廾六歲以後，可以分開來住，但一般的仍然是志同道合的兩三個人一起住，翰生這個習慣實在是個問題。

“我，我……”翰生欲言又止。妃妃跑下來拉著他：“翰生，這樣子不好，可能造成心理不平衡，會變得和社會格格不入。”妃妃不知怎的竟會扯起這些大道理來。翰生說道：“妃妃，你並不瞭解，慢慢就會明白了，先去睡覺吧。”

妃妃態度堅決：“不行，我必須改變你這個習慣。”接著又尷尬的笑道：“我一個人獨宿，心裏害怕就睡不了覺。”翰生也給逗笑了：“這麼大的一個人，還會害怕。”妃妃第一次見翰生笑，心裏極是受用。拉著他，賣俏的道：“除非是你討厭我，否則就不能走。”

翰生沒法，只得說道：“你先答應一件事，我就不走。”妃妃眼波流轉：“只要你不離開，甚麼都可以答應你。”翰生說得很嚴肅、很認真：“你得聽話，當我靜靜的坐著時，不能騷擾我，做得到嗎？”妃妃連想都不想一下就滿口答應了。

於是他們共乘一部飄行器到一座行墅休息了。妃妃對翰生真的是百依百順，也可能是由於玩得累，先上床睡去了。

這一年是妃妃由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年，並不是說以前妃妃就不快樂，但那只是生活上的快樂，而這一年是生命的快樂。

這一年，翰生敲開了她少女的情懷，為她譜出了生命的讚歌，最甜蜜、最美麗的回憶都從這一年開始。

但是，在最後一節實習課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妃妃醒來時，卻失去了翰生的蹤影。

無論她撳爛多少個萬能書桌的通話電鍵，都聯絡不到他。既使她走遍了地球上的所有中心和宇宙中的所有太空站，始終都找不到他的蹤影。甚至她查出他在生產中心當值的時間，也一樣撲空，他私自和別人調換了。

他就這樣的去了，事前沒有一點徵兆，就從此去了。

還有一點是她後來才明白和弄清楚的，震驚得使她抱憾終身。她和他不知有過多少次的生命共振，卻沒有過一次那個關係！真是恨無由而又愛不得，妃妃悔恨，悔恨自己竟是如此的糊塗和幼稚。

五十年終於過去了，曾有過多少的思念，曾洒過幾許的情淚，當著一份情意，隨著逝去的歲月深深的埋藏在心底，誰知道，翰生又突然從她的心底裏跳出來，撩起了那不知是酸楚還是甜蜜的回憶。

塵封舊夢又輕啟，此情何處可追憶。妃妃惘然的坐在實習控制室中間的沙發上。眼前年輕男女充滿輕憐蜜意的歡愉，對她來說真是一杯嚥不下去的苦酒。

一個女孩子走到她跟前，問道：“大姐，你沒有事嗎？你坐在這裏動也不動的已整整兩個鐘頭了啊。”聲音中充滿關切，她身旁站著的男孩子也關心的問道：“你是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們送你到醫療中心？”

妃妃的一顆心馳騁在往事裏，一下子沒有聽清他們在說甚麼。及待弄清楚他們的意思時，周圍已站滿了一班青年。妃妃尷尬的站起身，勉強笑道：“我沒事，你們放心吧。”接著又意味深長的道：“這一年是你們最美好的時光，珍惜啊。”這些初嘗生命蜜汁的年青人，蹦蹦跳跳的離去。妃妃也跟著出了控制室。

 

卅二、園林餐廳

 

妃妃像是踏著往日的足跡，又到了海濱的園林餐廳，向水邊姍姍行去。扶欄低徊，她伸出頭去，想看看水底的景色，是否也能重拾往事的一些溫馨。身後突然有人的喊道：“妃妃，妃妃，你要幹甚麼？”多熟悉的聲音。

妃妃驚奇的回過頭，見兩個女人氣急敗壞的向她跑來。錯愕之下，也禁不住激動的喊道：“啊，是你們，琛琛，仙仙。”這個時候見童年時的摯友，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的滴下來了。

琛琛和仙仙扶著她，張惶的問道：“妃妃，你怎麼了？”妃妃抹去淚水，聲音還是嗚咽：“沒甚麼，突然見到你們，我，我高興。你們怎麼會到這裏來？”仙仙心直口快的就想說：“我們一聽到……”見琛琛連連向她使眼色，才沒說下去。琛琛忙道：“我們偶然經過這裏，見到是你就跑來了。嗯，對了，你又怎麼一個人到這裏來？”妃妃默然不語。

仙仙說道：“你是不是碰到了不順心的事？說出來給我們聽聽，心裏或許會好受些。”琛琛提議道：“妃妃，你還沒吃飯吧？我們先不忙在這裏聊，先坐下來弄頓飯吃再說。”仙仙附和道：“也好。”心頭情緒難自解，妃妃木然的跟著她們走。

行墅的飯廳，華麗堂皇。園林餐廳則不同。全是園林佈局，花團錦簇，松竹爭暉。假山湧泉，小橋流水，迴廊曲轉，幽徑綜錯，涼亭映掩，鳥語花香。數不盡的秀色美景，三五知己在此輕斟漫酌，又別是一種情調。

琛琛，仙仙和妃妃三人在一間亭子坐下。琛琛和妃妃一句沒一句的閒扯起瑣事，仙仙一個人瀏覽餐桌桌面下自動顯示的菜單。菜也不徵求意見，就向餐桌中央一個圓柱上的排排電鈕按去，點了菜。

園林餐廳裏的光電廚師款式齊備，不像行墅飯廳裏的光電廚師只有一部。雖然可以調換，但怎樣都比不上在園林餐廳裏，想吃甚麼立刻就可以吃到甚麼。餐桌中央圓柱上的每一個電鈕就代表一款菜餚，按下後那裏的光電廚師就會按著指令去烹調，然後由機械侍應生送到。

對於仙仙自作主張的點菜，琛琛和妃妃只報以淡淡的微笑。琛琛一下子找不到話題引妃妃說話，仙仙忍受不了沈默，滔滔不絕的扯起自己的研究興趣來：“妃妃，你知道我最近在研究甚麼嗎？我在研究一門最古老的學問。”

妃妃心不在焉的嗯一聲。琛琛則是太熟悉她的脾氣，只是微微一笑。仙仙顯然不滿意這樣的反應：“你怎麼不感到驚奇呢？這是一個最古老的課題啊。時間，人類和它糾纏了幾千年，都沒弄出名堂來，只是到廿世紀時，才有點眉目，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第一次證實時間和空間一樣只是物質運動的屬性，據他說在引力場的奇異點上時間會停止……”

妃妃陡的站起來，打斷她的話：“你怎麼不早說？”妃妃如此激烈的反應，著實令仙仙嚇了一跳：“我還沒說呢！”忽的又嘻嘻笑道：“沒想到你對這個問題也感到興趣。坐下來，我詳細的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妃妃對仙仙的話卻是充耳不聞，喃喃說道：“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妃妃神情古怪，又驚又喜，自言自語下去：“對了，他，他一定是去了那裏！”

琛琛和仙仙看見妃妃前言不對後語，慌亂的問道：“妃妃，你怎麼了？你不要嚇人啊！”妃妃又變得十分沮喪，喃喃自語：“可是我到哪裏去找他啊？”仙仙連忙扶著她，不知所措的看著。還是琛琛沈著問道：“妃妃，他是誰呀？或許我們能幫你找到他。”心裏已隱隱猜到幾分，並且向仙仙使了個眼色，叫她不要多說話。

“真的？”妃妃立刻精神起來，能夠找到他就比甚麼都重要。琛琛熱忱的點點頭：“是的，你先告訴我們他是誰？”妃妃率直的道：“就是翰生啊。”似乎怪她倆怎麼連這點都想不到。兩人不約而同的道：“啊，是他！你還在想他？”妃妃有些不好意思，避開了她們的眼光。

琛琛問道：“你是不是有了他的消息？”妃妃說道：“幾天前我在晶晶那裏見到一個人，似足了翰生，似足了五十年前的他。”於是把那次的情形，以及接著的一系列遭遇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在妃妃敘述的當中，機械侍應生把點的菜都送到了。琛琛和仙仙開始吃起來，妃妃拿著刀叉，卻只顧說，顧不了吃。說到最後，妃妃恨恨的道：“如果不是丁格，有兩次機會我肯定可以捉到晶晶。”琛琛和仙仙至此才完全弄清楚她和丁格之間的彆扭。

這個問題鬧了五十年，一直解決不了。琛琛和仙仙一時找不到頭緒，只好先不出聲，三個人默默的吃著。

 

卅三、並非相對論效應

 

仙仙首先停下刀叉，呷了口飲品，抹過嘴後問道：“你沒有看錯嗎，那個人才三十多歲？”妃妃道：“是呀，就因為這樣，我一直不敢肯定他就是的翰生。”一往情深，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後來聽到你那一句話，我想他一定是在宇宙深處遊盪了幾十年才回來，因此一點也沒有老去。”仙仙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仙仙拍案而起：“嘿，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辦了。我有辦法找到他。”說著又開妃妃的玩笑：“是不是五十年前，他不別而去，一直內疚於心，不敢再見你，就躲了起來？”妃妃情深款款：“如果他回來，我有甚麼不可原諒的呢？”

琛琛搖搖頭，輕輕的歎息：“妃妃，我真不明白，五十年都過去了，已經八十歲，卻還像個情竇初開少女。”妃妃臉紅紅，不高興的說：“你不理解的，因為你沒有我這樣的經歷。”接著立刻催促仙仙：“你不是說有辦法找到他嗎？怎麼又坐下不動？”

仙仙站了起來，笑道：“不要急，我負責給你找到就是。我們幾個人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在一起了，借這個機會相聚幾天，重溫一下舊夢也是好的。另外對丁格也有個交待。”妃妃奇道：“這關丁格甚麼事？”仙仙已把丁格說出來，另外，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搞清了，琛琛解釋道：“是丁格通知我們來照顧你的，你突然離開，又是神不守舍的樣子，他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你又不讓跟著，很是放心不下，因此就叫我們來了。”妃妃黯然無語，仙仙拉她起來說道：“我們走吧。”

三人分乘兩部飄行器到一座行墅去。

仙仙坐在萬能書桌前，接通航天基地的資料室後，她問身後的妃妃道：“你是哪一天見到翰生的？他的身份編碼呢？”妃妃一一告訴了她。

萬能書桌的屏幕上移出了一大堆人的名字和身份編碼，一列一列的呈現，又一列一列的隱去。在這些回到地球上的人的名列中並沒有翰生。

妃妃謂然長嘆。琛琛說道：“你改變一下查詢的程序。查詢這一年來回到地球上的人中有沒有翰生。”

仙仙下指令後，三秒鐘都不到屏幕上就拼出一個否定句來。

妃妃失望的走出書房。琛琛也跟著出去。兩人扶著露台上的玉欄杆，不知是觀賞海景呢，還是在想心事。

行墅的露台非常寬敞，因此視野很廣，海島的風光一覽無遺。澄徹的天空，白雲份外潔白，深藍色的大海上，一排排白浪姍姍滾來，海闊天空，伊人安在？

琛琛說道：“現在可以肯定，翰生並沒有去過宇宙，我不知道，除了相對論效應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可以把五十年的歲月從年齡裏抹去？”妃妃問道：“你的意思是他並非翰生，那麼他又是誰呢？”琛琛搖頭表示不知道。

仙仙也走到露台上說道：“我們證明不了那個人就是翰生，又找不到晶晶，也找不到翰生本人，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可想呢？妃妃你有否查過翰生的個人資料？”妃妃淚水盈眶，說道：“每當我想起他時，就會去挑他的資料看，但總是一片空白。”仙仙問道：“最近呢？”妃妃道：“見到那個人後，我又看過一次，也還是那樣。”

仙仙低頭思索，說道：“難道追蹤系統對翰生一點作用都沒有？”妃妃有點激動：“我真不明白，這五十年來他甚麼都沒有做過，似乎也沒有交過一個朋友，我真不相信。”

琛琛和仙仙也想不出一個道理來，琛琛說道：“既然從翰生本人下手是不可能的了，晶晶的呢？”妃妃猛敲自己的額頭：“噯，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仙仙笑道：“你只想翰生，不想其他人。我們去看看晶晶結交了哪些人？”說到這裏，看了妃妃一眼：“如果裏面有翰生的名字，你可要冷靜點。”妃妃白了她一眼：“你以為這個刺激比幾天前我見到他時還要大？”仙仙不置可否的笑笑。

琛琛說道：“別鬥嘴了，快查吧。”仙仙說道：“妃妃還是你自己來，我們沒有晶晶的身份編碼。”妃妃也是急於想知道這個結果，就搶先坐到萬能書桌前。

萬能書桌顯示，在晶晶的個人備忘錄裏並沒有翰生的名字和身份編碼。最近只記了一個女孩子的名字：芳芳和她的身份編碼。

這樣的結果，妃妃卻有點喜形於色。仙仙很不理解問道：“看不到翰生的名字，你怎麼反而高興？”琛琛急使眼色：“仙仙，你怎麼的了？妃妃，查查芳芳的資料。”

妃妃猛然醒起，迅速向萬能書桌下指令，屏幕上立刻呈示出芳芳的個人備忘錄，其中竟然有翰生的名號。

妃妃窒了一窒，立刻去撳萬能書桌的通訊鈕，輸進芳芳身份編碼，向芳芳發出呼喚訊號。可是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甚至十分鐘都過去了，始終不見芳芳接聽。妃妃的眉頭幾乎擰成一塊，終於不耐煩的說：“怎麼搞的，難道她躲起來？”

琛琛和仙仙面面相覷，對這個結果也有點意外。琛琛道：“芳芳可能正在戶外活動，沒聽到。”仙仙也說：“芳芳沒有理由躲起來，他們不可能串通一氣的呀。”妃妃定定的看著她，直看得仙仙心裏發慌，強笑道：“妃妃你別死瞪著我，我沒有說錯啊。”

琛琛說道：“我們無謂在這裏胡亂猜測了。我們先到下面去玩玩，輕鬆一下，回過頭來再找芳芳，我包有結果。”她和仙仙陷入一堆沒有頭緒的問題裏已有半天了，妃妃也暈頭轉向了好幾天，現在稍有點線索，是需要緩解一下緊張和苦悶了多時的神經。當她跟著琛琛和仙仙站起來的時候，心裏總算有了一線的希望。

 

卅四、太虛幻境遊戲

 

三個人下到樓下的娛樂室，進到“太虛幻境”房。

太虛幻境房裏有一部控制櫃，櫃的一邊佈置有四個“駕駛座”。駕駛座是一個舒適的座位，上面有方向操縱杆、速度變換把手、射擊按鈕。最重要的，還有一副遮頭蓋臉的頭盔。它不是用來保護頭顱，上面也沒有鏡片，戴上它後，看見的並不是眼前的景物，而是控制櫃輸送到聽視神經裏的幻景。它造成的景物和自我渾為一體，這個效果使戴頭盔的人陷入了在另一個真實世界裏，他的意識真實到會隨五官的反應而變化，因此在意識上絕不會把它當成幻境。

至於會有甚麼樣的幻境，則視玩甚麼遊戲而定。可以預先在控制櫃上選定遊戲的類別，然後把程序輸進去。

例如可以玩太空流星群探險，這時控制櫃向頭盔發出的訊息就是星光點點的漆黑太空，自己駕駛的太空船突然陷入了無止境的密集的流星群裏。流星殞石砸頭蓋腦而來，如何逃過這場劫難，是橫躲呢，是迎頭痛擊呢，還是順勢穿梭，全憑機智和勇敢。為了避免粉身碎骨，`必須眼快手快腳快的進行操縱，這真是從肌肉到神經都得到運動的遊戲，雖然驚心動魄，卻是有驚無險。

妃妃三人當然不會去玩那種“要命”的遊戲。

妃妃心不在焉的坐上駕駛座，也不理會琛琛和仙仙在櫃上編定甚麼樣的遊戲程序，隨意撫弄駕駛座上鈕鍵和操縱杆。直至聽見仙仙喊時，才戴上頭盔，眼前先是一黑，接著又一亮，整個身子不由自主的被拋壓在駕座上。妃妃發現自己正身處於海底一潛水艇上，艇身只有一條小鯨那麼大，像失去控制似的在水中飛速竄行。耳邊傳來了琛琛的驚呼聲：“妃妃，你怎麼搞的？快拉住操作杆，降低速度，小心被拋下駕駛座。”

原來，妃妃在沒有戴上頭盔時，無意中已在駕駛座上把“推進器”發動了，並且“速度”也推到了頂點，因此當她一戴上頭盔後，周圍的景像直使她感到是坐在一艘突如其來向前猛竄的艇上，無怪乎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急挫了。妃妃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後，笑罵道：“好啊，你們兩個串通起來作弄我，看我開不開砲把你們轟個粉碎！”

仙仙反唇相譏：“你自己心神不定，還要怪我們作弄你。你小心，我們把你轟得粉身碎骨才真！”妃妃回頭一看，見仙仙真的向自己追來，猛射“激光砲”，急得緊拉操縱杆，調頭竄了上去。妃妃聽不清琛琛在喊些甚麼，見她全無防備，立刻向她開火。

結果三人在海底演出了一幕潛艇大戰，互相風行電馳般的兜著圈子追逐，發射的激光，“嗤嗤”作響，十分刺激，驚險萬分。

三人足足瘋了一陣，妃妃畢竟精神不濟，被他們追得脫不了身。心慌意亂之下，竟自己撞上了海底的巨石。“轟隆”一聲悶響，碎石爆射，妃妃大叫：“完了！”一剎那眼前一暗，妃妃真像死過一次。她脫下頭盔，發現全身濕透，竟然驚嚇出了一身冷汗。

仙仙脫下頭盔，見妃妃跳下駕駛座，意猶未足叫道：“喂，才玩了一會就不玩了？”妃妃道：“精神太差，玩不了。”琛琛也脫了頭盔：“本來是玩獵鯊遊戲，結果卻給你們兩鬧成了潛艇大戰。有鯊魚不去打，卻要自相殘殺，精神太過受刺激，不玩了。我們去游泳吧，順便洗去一身汗，悠然自在一些。”妃妃和仙仙自無異議。

妃妃只是草草的在池中泡了一陣就上來，不像琛琛和仙仙悠然自得的游了一圈又一圈。妃妃披著一條大毛巾，匆匆的登上二樓，進了書房。琛琛和仙仙都還捨不得爬上來，也就沒去理會她。

 

卅五、怪夢

 

過了一刻鐘，妃妃又匆匆的跑下來，神神秘秘的叫琛琛和仙仙上來。

仙仙好奇的問道：“怎樣，找到芳芳了？”妃妃點點頭，琛琛在妃妃臉上既看不到找到翰生時應有的喜悅，也看不到她的失望，有的只是一臉迷惑的神情，不禁也好奇的問道：“怎麼了？”

妃妃連叫幾聲“怪怪”之後，沒頭沒腦的說道：“芳芳原來是在北歐，還在睡覺，深夜吵醒他們真是不好意思。”仙仙忍不住笑起來：“擾人清夢就擾人清夢了，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妃妃說道：“我還沒說完呢。當她來見我時，一副睡眼惺忪，好像做夢還沒有醒的樣子。但不等我道明來意。就問我是不是妃妃？這真是令我吃了一驚，你們說怪不怪，我可並不認得她呀。”

仙仙急切的問道：“接下去呢？”妃妃道：“我對她說是呀，她像說夢話一樣問道：‘你是不是想向我探聽一個人？’我又吃了一驚，兩眼直直的看著她，我問她，你怎麼知道？這時她竟也是一臉迷惘的神色，搔著一頭秀髮，喃喃自語，使人一眼望去，就敢肯定她還沒睡醒。我沒聽清楚她在喃喃些甚麼，跟著我見她身後走來一個男孩子，也是睡眼惺忪問道：‘芳芳，甚麼事？’至此我才肯定她就是芳芳。她叫我留下身份編碼，說等她清醒一下再來和我聯絡。我一看這種情形，知道不能問下去了，就和她道別。你們說這事怪不怪。”

琛琛說道：“這事確實透著怪異，會不會翰生事先和她打過招呼？但看來又不像。”仙仙附和道：“是不像，從妃妃描述的情形看，從她說清醒後再聯絡來看，確實不像。但她又為甚麼知道是妃妃來找，還知道為的是甚麼事？”妃妃臉上詫異的神色還沒有消失，說道：“所以我立刻跑下來找你們。”

琛琛說道：“好在她還會找你通話，那時就可弄清楚了。”妃妃憂慮道：“她是不是真的還會來找我？”琛琛說道：“我看會的，因為她好像也有問題弄不清。”

妃妃細想芳芳的神情，似乎如此，也就不語言了。

仙仙說道：“我沒有心思再游了，你呢，琛琛？”妃妃說道：“還游甚麼？快收拾吧，我先去洗澡了。”說完跑上樓去洗了。仙仙則在樓下的浴室裏洗。

洗過澡後，仙仙和妃妃在露台上吃點心。妃妃顯然等得心焦：“已經一個鐘頭了，芳芳怎麼還沒有電訊來？”仙仙笑道：“妃妃，你別忘了，我們這裏和她那裏時差正好是十二小時。你看，我們這裏的太陽都還沒有落下去，她那裏的太陽當然也還沒有升上來。另外，年輕人也會睡，再等等吧。”妃妃看看天色，太陽吊在天邊，似乎還不願落下去。

就在這時，萬能書桌的通話訊號響起來，緊張的跳起來，三步併著兩步，趕到萬能書桌前。誰知打開通話的開關後，屏幕上出現的卻是琛琛的情侶──高仕。

妃妃雖是失望也只得和他打招呼：“高仕，琛琛在洗澡，有事嗎？”高仕笑容可掬：“妃妃，你好嗎？許久沒見面了啊，我主要是想看看你。”妃妃也被他的笑容感染了笑道：“好啊，看琛琛才是真的。她快出來了。”高仕說道：“由她洗好了，我沒有甚麼事，真的是探望下你。”高仕聽過丁格和琛琛談話，對妃妃的情況知而不詳，不敢冒然深談，不知該說甚麼好。幸虧仙仙插進來說道：“高仕，琛琛和我準備同妃妃住幾天，請你順便告訴柯令一聲。”高仕乘機告辭：“好的，望你們過得愉快，再見。”

剛閉上萬能書桌，琛琛就出來，問道：“是芳芳嗎？”仙仙道：“是你的老相好，高仕。”琛琛問道：“他找我甚麼事？”仙仙說道：“沒事，我告訴他，這幾天我們不回去了。”琛琛點點頭，又進浴室去了。

直到她們三人吃完晚餐後，芳芳才來電訊。

芳芳劈面就問妃妃：“你怎麼會想到我這裏來探聽翰生的呢？”妃妃答道：“我是在你的備忘錄裏見到他的名字和身份編碼，而且是你最近才錄上去的，因此，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近況。”芳芳又問道：“可是你又怎麼會查起我的備忘錄呢？”妃妃道：“我是從晶晶的備忘錄裏查到你的名字的。”芳芳對坐在身旁的施丹說道：“原來這樣。”又繼續問妃妃：“你為什麼不向晶晶探聽呢？”妃妃道：“我找不到她，她躲了起來。”芳芳“啊”了一聲：“那你認識翰生嗎？”妃妃道：“認識，可是我更找不到他。”芳芳又和施丹對望了一眼，說道：“嗯，這就是了。”

妃妃心裏焦急，問道：“你說的是甚麼意思啊？”芳芳答道：“和你通話後，我們越想越驚奇，立刻給翰生發去電訊，可是發了幾次都聯系不到。後來又發給晶晶，也一樣聯系不到。最後才再和你聯系。”妃妃道：“怪不得我會等這麼久。芳芳，我有一事不明，你怎麼認得我？”芳芳說道：“問得好，可是我要先問你，你又是如何識得翰生的呢？”

妃妃把跟翰生的關係，又把翰生失蹤的情況，以及最近的一系列遭遇統統說給芳芳聽。妃妃娓娓道來，很是感人。說到情深處，真是盪氣迴腸；說到斷腸處，淚水直在眼眶上打轉。

芳芳深深的吁了口氣：“原來你和翰生是這樣的關係，真是情深似海。可是奇怪……”妃妃迫不及待問道：“你奇怪甚麼啊？”施丹答道：“芳芳做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夢。”

芳芳一臉怪異的神色，說道：“妃妃，你知道嗎？你發電訊來的時候，我正在做著一個夢，夢見翰生過來告訴我說，有個叫妃妃的要發電訊來向我探聽他的消息，叫我跟你說並不認識他。至於我備忘錄中的身份編碼，要我騙你是別人誤錄進去的。我正要問為甚麼，你的電訊號就響了。說實在的，當時我就好像在夢境中一樣的起來接聽，因此很自然的就問你是不是叫妃妃。直到你反問我第二個問題的時候，我才稍為清醒起來。真的，我聽都沒有聽過有這麼詭異的事，詭異得我心裏發毛起雞皮疙瘩！”妃妃聽到這裏，身上也起雞皮疙瘩。

琛琛和仙仙同時叫道：“竟有這等事？”仙仙顯得不相信，又問了一句：“你不是危言聳聽吧？”芳芳說道：“我為甚麼要危言聳聽？”語氣中有些不高興。

 

卅六、一別天涯成陌路

 

仙仙並不理會芳芳的不悅，問道：“可是這個夢如何解釋呢？”芳芳說道：“翰生一定能夠解釋的，可就是找不到他。”

妃妃抓住機會問她最關心的問題：“你和翰生很熟？”芳芳答道：“我們是剛剛不久前才認識的。”妃妃頗為感觸：“啊，你還是最近才認識他。”仙仙笑道：“你沒見芳芳最多才三十出頭嗎？”妃妃對仙仙的打岔充年不聞，問芳芳道：“你可以說說和他認識的經過嗎？”

妃妃眼中的那種期待，令芳芳十分感動：“當然可以。我跟他認識完全是一種巧合。”於是把晶晶如何在非洲叢林中遇險，他們和翰生如何趕去救等情一一道出。當說到她和施丹如何撮合晶晶和翰生時，並沒有留意到妃妃臉上的不悅表情，還繼續把如何設法引開翰生的注意，叫施丹放走晶晶的飄行室，翰生發現後如何生氣，著意描述一番。猛然聽到妃妃斥責時，已經改不了口了。只得說聲：“對不起。”

對於晶晶和翰生雙雙躲起來的事，妃妃因此遷怒到芳芳身上，她拍的一聲關上萬能書桌的通話掣。五十年來積鬱在心頭的幽恨，突然爆發出來，氣的走出書房。琛琛和仙仙驚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一會兒萬能書桌的通話訊號又響起來，仙仙把它接通，屏幕上又出現芳芳俏麗的影子，身旁還是伴著施丹。琛琛示意芳芳和仙仙小聲些：“芳芳，你們別見怪，妃妃自從在晶晶那裏見到翰生後，心情一直都不好。你們年紀還輕，體會可能不多。”

芳芳說道：“我們理解的，只是說到高興的時候，忘記罷了。”語言裝得老成，臉上的稚氣卻十足。“我還有好多翰生的怪事沒說呢。”芳芳說到後面這句話，故意放大嗓門，以便讓站在露台上妃妃也聽得見。琛琛看出這妮子很是俏皮，但讓妃妃聽到也是好的，也就不理了。妃妃果然被吸引，尖著耳朵慢慢的移動進來，仙仙見了，也只敢偷偷的笑。

芳芳接著說道：“當時，我們四個人，因為緊張，並沒有互通名字，可是翰生隨口就叫出了我和施丹，以及晶晶的名字，他解釋說是在我們的談話中聽到這些稱呼的，你們信不信呢？”琛琛和仙仙都不置可否。芳芳繼續說道：“好，還有晶晶邀了五對情侶來參加我們的野火晚會，可以肯定我們七對男女之間，誰也不認識誰，可是翰生竟也對我們這些人的研究興趣和成就瞭若指掌，你們說奇不奇怪？”

仙仙問道：“他有解釋嗎？”芳芳道：“他說是無意中記下來的，鬼才相信呢。”芳芳說得興起：“還有更怪的呢。在野火晚會上，他想叫我和施丹演奏音樂，我立刻反過來算計他誰知他竟對我腦海中的計謀知道得一清二楚，我還洋洋得意，自以為得計。結果是進了他的圈套乖乖的演奏了。“琛琛和仙仙嘖嘖稱奇，妃妃則忘記了剛才發的脾氣，站在琛琛的身後，開口要求道：”芳芳你可不可以再說得詳細些？“

芳芳見妃妃開口問她，心裏頗為滿足。粉腮上露出兩個甜甜的酒渦，一五一十的把那晚如何和翰生鬥智又鬥嘴的經過，指手劃腳的演述一遍。芳芳口齒伶俐，直聽得琛琛和仙仙出了神。妃妃的表情則複雜得多，又是歡喜，又惘然若失。

芳芳問道：“妃妃翰生以前是不是也這樣能耐？”妃妃迷惘的默默搖搖頭，是不知道呢？還是翰生以前並不是這個樣子？難道五十年來念念不忘的翰生，竟是如此陌生？

 

卅七、柔腸寸斷

 

仙仙說道：“妃妃，現在真相已經大白，我不是說那種怪異的真相大白，而是說，你見到的那個人，就是你夢寐思念的翰生，你打算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這幾個字，妃妃說來很是吃力。憔悴的臉上，更顯得蒼白。芳芳見了緊緊的攪住施丹，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心裏也很是感慨。琛琛遞給妃妃一杯飲品，扶她到搖椅上坐下，說道：“你先靜一會兒，我們會幫你的。”這種事幫得了嗎？琛琛心中也沒有底。

仙仙和芳芳低聲交談，琛琛也湊過去。芳芳說道：“現在，我完全可以肯定，翰生是一個不尋常的人物，他本身就是一個謎。”仙仙問道：“有甚麼辦法可以解開這個謎？”芳芳沈思良久，然後說道：“在非洲時，我就有一個念頭，”說到這裏，一臉淘氣又自然的流露出來。“無論如何都要探出他的祕密來。但是，現在連晶晶都找不到，又如何能探到他的秘密呢？”仙仙笑道：“你為了好玩好勝想偵查他，妃妃為了愛情，找尋他，你們可以合作呀。”

心思被點破，芳芳有點不好意思：“你何以見得我只是為了好玩？以翰生這樣的本事，如果有一天晚上，他在你夢中出現，對你惡作劇，我看你會怎樣？”芳芳顯然想嚇仙仙，施丹和琛琛立刻噓她小聲點。

從屏幕裏，可以見到芳芳伸長著脖子，想越過仙仙的肩膀察看妃妃，琛琛也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只見妃妃迅速的低下頭，裝得若無其事。琛琛低聲埋怨道：“你看，給她聽去了。”芳芳嘟著小嘴：“聽就聽嘛，事實就是如此。”

仙仙說道：“好了，你打算怎麼行動？”芳芳道：“我想先向妃妃詳細瞭解一下情況，因為她最近和晶晶接觸過，也見過翰生，又是他的舊侶。”琛琛說道：“我去叫她。”

琛琛和妃妃交談了幾句後，獨自走了回來，對芳芳說道：“妃妃說她現在沒有精神，改天再談。”芳芳也只好說道：“好吧，聊了這麼半天，也該休息了，再見。”屏幕暗下來，琛琛和仙仙也同時站起，伸了伸懶腰。琛琛笑道：“我們這裏快深夜了，他們那裏才是上午。”仙仙也道：“是該睡覺了。”

行墅裏設有兩張並排大床，妃妃獨佔一張，琛琛和仙仙就擠著睡了。

琛琛和仙仙幾乎一躺下來就睡著。妃妃翻來覆去，始終難於成眠。五十年來的相思，成了如此的結局，妃妃如何睡得著。

“一別天涯成陌路，為甚麼啊？芳芳真可惡，若不是這小妮子多管閒事作弄翰生，個郎又怎會跟晶晶在一起？”想到這裏，妃妃心頭又泛起一絲甜意：“看來他對自己尚未忘情。”突然想起芳芳說起的那個夢：“翰生，你今晚就到我夢中來，讓我見你一面，好好的親一親。於是閉上眼睛，想強制入睡：“一，二，三，……五十，……一百……”妃妃歎口氣，翻了個側。“一定是晶晶死纏住他，不然為甚麼連見一下面都不能？”

她爬起身來走進書房，坐到萬能桌前，手指嘀嘀嗒嗒的就給翰生發電訊。妃妃注視著萬能書桌上的計時跳字錶，一秒兩秒，一分兩分，十分二十分，她惱極了：“行，晶晶你行！”妃妃認定了是晶晶從中作梗，“一定要找她問個明白。”

沈思良久，逐漸找到了一些辦法，她回到床上躺下。因為有了頭緒，也是太倦，逐漸就睡著了。

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妃妃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昨天我想了一夜，翰生之所以不見我，都是晶晶作怪。”琛琛和仙仙對她的結論頗感吃驚，卻沒有說甚麼。靜靜的聽她說下去，“我想來想去，晶晶躲著不露面，我如何找也是枉費心機，只有想辦法引她出來找我才行。”

琛琛問道：“你想到辦法了？”妃妃答道：“196883染色體是晶晶最得意的傑作。一定很想把它培育成人。我本來就反對這件事。上次找她，就是為了研究這件事。誰知因為翰生的事而沒有研究成。現在，我要收集足夠的資料來取締196883，如果她不想被取締就必須出來見我。”

仙仙問道：“她原先知道你反對嗎？”妃妃道：“知道。”仙仙笑道：“既然知道，現在都還不出來找你，我看她以後也不會出來了。”妃妃說道：“以前我和她是有商有量，現在是真章相見，怎麼同呢？”仙仙還是笑道：“妃妃，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同意了你的主張，晶晶難道還會出來找你？既使你為了得到翰生而放棄自己的原則，世界上的人也不會因此而改變自己的主張吧？”如此尖銳的說話，妃妃聽了非常難堪，幾乎想哭出聲來：“那你叫我怎麼辦啊？”琛琛安慰她道：“你不是準備收集資料嗎？我們先去孕育中心走一趟。我想翰生和晶晶可能到過孕育中心，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然後再想辦法。”妃妃本來也是要去孕育中心，因此就點頭同意了。

 

卅八、玩出來的染色體

 

孕育中心和生產控制實習中心，在地理經度上相差九十度。從實習中心到孕育中心行程只需一個多小時，但兩地的時差卻有六個小時，當他們抵達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三人在孕育中心調度站換了飄行器，逕自飛到中心資料室，進了“人類生態追蹤廳”。

廳內有五十部專題的終端機，分隔在五十間水晶房內。水晶房隔音不隔光，有舒適的軟椅和袖診光電廚師。

她們三人佔了一間水晶房。妃妃向終端機下指令要了196883染色體的全盤資料，仔細研讀起來。

終端機首先介紹了196883染色體的來歷。

如果說196883染色體的發現不是巧合，那麼世界上就沒有巧合的事了。

晶晶為了研究“連接脢”（註：應該是酉部首，電腦無此字，借用“脢”字表達，下同），用“切割脢”把人的廾三對染色色體分解成“表達子”和“間隔子”。然後又用速接脢把表達子和間隔子銜接成新的DNA。使用形形式式的不同特異性的速接脢組合，晶晶觀察到了成千上萬種的DNA結構，但沒有一個具有生物活性。

一年一年的過去，晶晶像玩一種極其複雜的組合遊戲一樣，更加著迷，並且把變化的範圍擴大到不同的人的染色體組合上。這時候晶晶的好奇，已經遠遠超出了對精細結構的興趣，她不知自己的目標是甚麼，只是每當看到一種新的DNA結構時，心中就會感到極大的滿足。

終於在第五年的某一天早上，當晶晶踏入實驗室時，她的一個合作者，專門研究各類DNA活性的芝芝劈面就問道：“你的遊戲是不是玩厭了？”晶晶莫明所以：“沒有呀。”芝芝道：“沒有？可是你送來的DNA只是普通的人染色體呀。”晶晶不信，笑道：“你有沒有弄錯呀？”芝芝挺認真的道：“怎麼會，不信你跟我來看。”

真的這組染色體像一般人的那樣繁殖開來。晶晶重新測定這組染色體的核甘（艸部首，下同）酸序列，分明就是她昨天玩得的DNA，可是為甚麼這次獲得的DNA和以前千千萬萬的DNA不同呢？

晶晶立刻投入了十分龐雜繁瑣的理論計算和實驗檢測，諸如這些DNA的拓撲學、微分幾何學、量子生物學等等的計算模型和實驗對比。令晶晶驚奇的是，這些DNA在總體上竟有和一般的人染色體相似的拓撲結構，微分幾何流型和電子雲圖。但在低一層次上，卻又是比一般的染色體具有更堅強的結構和單獨發揮作用時的靈活性。

晶晶立刻想了一個古老猜測：“在物種的進化上，自然界是否已作出了最佳的選擇？至少，各類染色體裏的基因排列的條理性並非如此。”自然界創造了人類，人類卻認為自己比自然界更為明智。真是，老天爺都有瞎了眼的時候！

晶晶預感到了事情的不尋常，孕育中心立刻和分子生物學中心合作，重新認真的檢討了從最簡單的病毒RNA結構真至高級生物染色體的分類。

在浩瀚的生命世界裏，擔綱唱大戲的只有四個角色：腺嘌呤A，鳥糞嘌呤C，胞嘧啶G和胸腺嘧啶T（或尿嘧啶U）。原則上，這四個角色的任何形式（當然必須有起碼的格局）串演組合，都是一首生命之歌。問題只是這支歌能否為大自然這個觀眾受落，而得以流傳下來。（例如一個畸形胎兒在自然條件下肯定夭折，但在人工的條件下或許能存活。）

晶晶等人從物種的進化線索探究其DNA的演變時發現：大自然的選擇，對於DNA的變異和組合，並不是有理性，而是盲目的、隨機的，進展又是成萬年的緩慢，那就是說，四個角色只是興之所至，逢場作戲而已。而大自然也並不苛求，看得過眼就算了。

晶晶和分子生物研究中心及計算機研究中心的志同道合者，根據發現的這兩條線索，以分子生物學所掌握的豐富資料為基礎，設計了一台計算機，希翼通過計算機的分析，能找出各物種的最佳、最合理的DNA結構。這部計算機分析了晶晶所獲得的這組染色體，證明他比目前人類的染色體具有更佳更合理的結構。但是最佳和最合理的呢這部計算機找不到答案。

雖然如此，晶晶還是高興得發狂，大自然可能要花幾萬年的進化，她卻無意中以五個年頭的時間獲得了！晶晶把這組染色體命名為“一九六八八三染色體”。它立刻成了世界的頭條新聞，幾乎無人不曉。誰又能不為之而雀躍而激動呢！人類從此不再是大自然的傑作了！

卅九.比常人聰明百倍

妃妃、琛琛和仙仙三人對196883的發現過程，雖然耳熟能詳，還是津津有味的讀完這一段介紹。

妃妃嘆道：“現在應該冷靜下來認真的考慮一下，這個染色體所可能帶來的一切後果。”琛琛和仙仙沒有妃妃那樣的心事，心中卻也同意：“這種破天荒的事，慬慎些還是好的。”

琛琛問道：“你發現了甚麼疑點？”妃妃道：“明擺著的，這是人們從未見過的染色體，誰敢保證一定會培育出一個正常的人來？”仙仙不同意，說道：“你的這種說法不精確，晶晶已經對他進行了全面的測試，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妃妃冷笑道：“應該？那還不是不敢保證。”仙仙反駁道：“這不是保不保證的問題，而是敢不敢於去探索新世界的問題。”妃妃也不肯示弱：“難道要為了這個未知的世界而葬送我們的社會？”

眼看就要爭得面紅耳赤，琛琛忙道：“你們兩個別先忙著爭論，先全面的研究過196883的資料再說。”

終端機正在介紹196883的智格、性格、體格和型格的資料。

一個人的智格主要決定於他的記性（記憶強度）、分析能力（邏輯密度）和應變的快慢（運算速度）。這三者並不平行，記性強的分析能力並不見得高，分析能力高的又不見得應對快，因此智格又有強記型、密輯型和敏應型三種區分。

一個人的智格，是他的智格數的綜合結果。但計算機在十個月中測繪下的智格數曲線卻各個人都不盡相同，各有特點。這些特點的分類，也是人類生態研究的重要依據之一，是說明一個人日後思想行為的重要線索。

所有的嬰兒在誕生前，他的智、性、體、型四格都要受嚴格控制。誕生後接受同樣的完善教育。社會上既不會有白痴，也不會有人表現出天才來，因為所有人的智格都同處於最高的水平上。如果有區分，也只是強記型、密輯型和敏應型的區分，或者專門知識興趣的不同而已。

196883的記憶強度是一般人的一百一十五倍，邏輯密度是一百倍，運算速度是九十倍。因此屬於強記型，他的智格比常人高出百倍有餘。

妃妃問道：“如果在我們的社會裏出現了一個鶴立雞群似的天才，會是福還是禍呢？”琛琛沈吟道：“這是一個很複雜而且微妙的間題，是得仔細衡量一下的。”仙仙又提出反駁：“妃妃，你這個鶴立雞群的說法不對，他將和我們受一樣的教育，生活在一樣的環境裏。”

妃妃倒還平靜，說道：“不見得，只怕到時由不得你同我，你四歲才學會加減乘除，他呢？可能已懂得解線性代數了。你說是讓他和四歲的兒童一起玩好呢，還是讓他和十三歲的小孩子一起玩好？”仙仙衝口而出：“我們可以把他分開呀。”琛琛笑道：“那又怎麼說是一樣的生活呢？”仙仙有點奪理了：“大家都是那麼樣的生活，難道他能另一個樣？”妃妃忍不住，口氣加重，說道：“從小開始，他可能就覺得自己不同於一般人的了，仙仙！”琛琛提議道：“我們先看看他的性格如何？”

性格是最複雜的一個格，它既受遺傳因子的制約，又為後天環境所左右。它既取決於中樞神經系統的堅定性（和智格有關），又受制於內分統的微妙平衡（和體格有關）。它不像智格那樣可以簡單的分三個類型，複雜得不得了：有的凶暴，有的慈祥，有的冷淡，有的熱情，有的孤僻，有的開朗，有的固執，有的隨和，因此性格和性格數曲線的分類特別繁瑣。

孕育中心在選取染色體時，都摒棄了性格上極端的遺傳因子，再加上後天完善的教育和美滿的生活環境，因此保證了整個社會的平和。

終端機列出了196883的性格代號和性格數曲線的型別，並作了詳盡的分析。

仙仙看得不耐煩，走了出來，漫無目的蹓躂。她忽然靈機一觸，又蹓進一間空著的水晶房，向終端機要了翰生的資料，終端機介紹翰生的染色體分類和來源時，仙仙並不很在意，因為翰生的染色體也和一般人的一樣，由廿四個染色體庫中的各個編號的染色體單體組合而成。但當他看到翰生的智格和智格曲線以及性格和性格數曲線型時，不由得驚奇了：“有這麼巧，和196883同類同型？”她並不是想到這會意味些甚麼，而是有一種衝動，想趕快把這個發現告訴妃妃她們。

琛琛和妃妃聽了也驚其巧合，琛琛望著仙仙問道：“你匆匆跑來想告訴我們的就是這些？”仙仙點點頭。琛琛說道：“我不知道這之間會有甚麼意義？”妃妃聲音低啞，說道：“我想到一件事……不說也罷。”神色黯然，“難道196883也像翰生那樣？”

仙仙正想追問，終端機上附設的通話線路響起訊號。

 

四十  如見鬼魅

 

    是芳芳發來的。琛琛和仙仙齊聲招呼，妃妃卻有意避開了芳芳的眼光。

    芳芳回頭望了望身後的施丹，說道：“我想你們現在一定是在孕育中心的人類生態追蹤廳裏。”仙仙奇道：“你怎麼知道？”芳芳笑道：“因為我們還剛剛到那裡去過，我一見你們的背景就知道了。”頓了一頓，又道：“況且你們也一定會來的。”妃妃叫道：“你也來了？”芳芳笑道：“和你們通話之後，我們就離開北歐來這裏。只是我和施丹貪玩，到處逛，沒有立刻進孕育中心而已。”

    妃妃問道：“你來這裏幹甚麼？”芳芳黛眉一挑，顯得十分頑皮：“我和施丹想鬧清楚翰生到底在攪甚麼鬼。喂，別多說了，我們發現了一些怪事，你們快過來看。”仙仙問道：“你們在哪裏？”琛琛笑道：“你先說說到底是怎麼個怪法？”

    芳芳說道：“我們就在上面值班室裏。你們上來就知道了。”仙仙站了起來，琛琛望著妃妃，意思是問她去不去。妃妃猶疑不決。

    施丹說：“妃妃如果還有事，仙仙或琛琛可以先來，我們在這裏等你。”妃妃一聽這麼說，心想：“這之間真的有古怪，說不定有些事還想瞞我，這就非去不可了。”於是說道：“沒事，一起走吧。”

    升降機在最高層停下，機門一打開，幾塊巨大的屏幕立刻映入眼簾。正中的一塊屏幕上，電子感應勾劃出的“一切正常”幾排螢光大字，特別引人注目。電子掃描像有意向人們表演它的書畫才能似的：當一排“一切正常”的大字勾劃整齊之後，另一排的“一切正常”立刻消失，接著電子感應又在其上把字跡一筆一劃的勾描出來。如此週而復始，永不停息。它的作用是向值班人員表達在光電系統監視下，整個孕育中心平安無事，運轉正常。當孕育中心的某一部位出事故時，此塊屏幕的四周立刻閃起紅光，並發出警號。代替“一切正常”幾個字的，將是出事故部位的編號。這裏也可以說是孕育中心的瞭望台。

    芳芳他們就坐在升降機門口不遠處的一個櫃檯前，正全神貫住的觀看檯上一塊小屏幕。室內還有兩個人坐在一角閒聊，他們顯然是在值班。

    芳芳沒有回過頭來，只是向後揚揚手，喊道：“你們走快點，快來看晶晶在做甚麼？”後面這句話最管用，三人以為找到了晶晶，立刻跑步的圍上去。

    屏幕上的影像顯示出晶晶正坐在一台儀器前，兩手指指點點，口裏喃喃說著話。從她的舉止看，顯然正向著她身後的甚麼人解釋甚麼似的。最令妃妃等人不解的是她身邊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人！不多時，屏幕上出現一個女的，她道出了他們的疑問：“晶晶，你在和誰說話呀？”只見晶晶轉過身來，似乎有些意外，跟著就喊著翰生的名字奔出外去。屏幕上就此不見了她的影子。

    妃妃迫不及待的問道：“這是在其麼地方？”芳芳望了她一眼，說道：“在一號孕育宮裏，不過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妃妃心裏疑惑，問道：“你又知道？”芳芳兩眼看著施丹操作鍵鈕，答道：“我們初時是這樣想的，那幾天的值班多半會見到晶晶，於是我們找他們探聽。其中有一個告訴我們，那天他偶然望向大屏幕，而湊巧得很，那個一分鐘跳換一次監視對象的屏幕，正好放映我們剛才見到的幾個鏡頭。不過，當屏幕換畫後，他並沒有追看下去。我和施丹根據這個線索，就開始翻查那天錄影檔案了。”妃妃聽了微露失望之色。

    琛琛問道：“你說的怪事，指的就是這個？”芳芳點點頭，一面還幫著施丹撥電鍵。仙仙也道：“可是我看不出怪在哪裏？”芳芳道：“稍安勿躁。”並用手指指屏幕。

    屏幕開始放映晶晶從一個門口奔出來的情形，她嘴裏還喊著翰生的名字。五個人十隻眼睛緊盯住屏幕。

    從晶晶的舉止，從晶晶的的說話，好像真的找著了翰生。接下去，晶晶就好像真的和一個人並肩觀看地面上的各色光斑，可是自始至終五個人在屏幕上見到的，只是晶晶一個人而已，哪有其他人的影子啊？

    施丹和芳芳可能由於先行看過，沒有那麼吃驚外，妃妃、琛琛和仙仙，個個如見鬼魅，驚得眼珠都突出來，口也合不攏。

    芳芳雙手掩目，叫道：“快快收起你們的那副恐怖相，嚇死人了。你們沒來時，我和施丹看了只是起難皮疙瘩而已。現在見你們的鬼樣，才真毛骨悚然！”仙仙叫道：“你們還看甚麼？”施丹這時已取了飲品過來，分給他們。芳芳也和她們一樣，咕嚕咕嚕的喝了幾口，喘過大氣後，情緒才開始平靜下來。

   

四十一、 荒謬詭異

施丹說道：“我們是從晶晶下飄行器那段開始看的。她一走出飄行器，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就好像有個翰生伴她似的，可是你們已經看到，連翰生的影子都見不到。難道晶晶真的見了鬼？”妃妃聽了頓時發火，這火發得大家莫明其妙：“豈有此理，世上哪來的鬼？”妃妃心中仍是忿忿：“竟把翰生當成鬼，豈有此理！”

仙仙說道：“難道晶晶神經錯亂？”芳芳說道：“不可能。從她動作言語的一貫性來看，和神經錯亂的症狀不符。這點可以問問妃妃，她最近和晶晶談過話。”

妃妃像想起了甚麼，“咦”了一聲，大家立刻眼巴巴的注視著她。但見她眉頭緊皺，卻一聲都不吭。急得仙仙抓住她的手：“你說話呀！”妃妃突然臉紅起來，神態忸怩。這種八十歲中年婦人的嬌羞神態，看在施丹和芳芳眼裏，頗感滑稽，卻不敢笑出來。施丹扯了芳芳一下，芳芳抬起頭，隨即省起一件事，她走到仙仙身邊，低聲說道：“仙仙你跟我來。”

仙仙和芳芳在另一邊低聲交談了一陣，又回來了。仙仙見三個人都在默默的喝東西，笑道：“妃妃說出來了沒有？”妃妃紅著臉道：“這件事我想還是不說的好。”仙仙睨著眼端詳她：“你好像不好意思說出來。”

妃妃說道：“人家的私隱說出來很尷尬。”仙仙窮追不捨：“啊，你窺破了人家的私隱。”妃妃連忙辯白：“我不是故意的。”芳芳頗感意外：“啊，不是翰生的私隱？”妃妃頓時不悅：“誰說是了？”

仙仙也感意外：“難道是晶晶的？”妃妃終於忍不住，白了仙仙一眼，說道：“煩死了，我說我說。那天晚上，已經是深夜了，我追晶晶追到了她的睡房外，偷聽到她床上的嬌吟聲，不用明說，你們都猜得出她在做甚麼。當時我最奇怪的是，自始至終只有她的吟聲，卻一點也沒有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可是現在看來和我們所見到的情況正是一模一樣。”沒有一個人不瞠目結舌，這事太怪異了。本來是一件又尷尬又好笑的事，卻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仙仙心中激動，竟然口不擇言：“難道她又假想翰生纏住她？妃妃，人類生態追蹤廳關於翰生的資料裏有說，翰生似乎沒有和異性發生過性行為，你……”芳芳急得叫道：“仙仙！”妃妃好像被人觸到心底的酸痛，陡的一震，明白了：“原來她們剛才暗中嘀咕的就是這事。”

這是妃妃五十年來，心中最是大感不解，也是最不願提起的一件事。仙仙可問到她的隱私上頭了。妃妃怒道：“你想說甚麼？”仙仙剛才口不擇言，這回見妃妃杏眼圓瞪，不敢造次：“我，我……沒甚麼.”其實不必再問,妃妃的神態就已經是答案了。

芳芳為了改變這令人難堪的氣氛，同時也真的想起了一件事：“咳，我記起來了，那個時候，就是剛才我們見到晶晶站在接生廳裏的時候，我一時高興發了個電訊給翰生，想和他聊聊，誰知過了好一陣都沒有人來接，我就轉而發電訊給晶晶。晶晶立刻接了。我劈面就問她為甚麼不和翰生一起，你們猜猜她怎麼回答我？”芳芳看了她們一眼，又自己說下去：“她說，她一直都和翰生在一起。不用說，你們都猜得到，她只跟我說了兩句話就追那個看不見的翰生去了。”

琛琛說道：“這次讓我猜猜，這個翰生真的沒有和晶晶一起，不然芳芳給翰生的電訊不會沒有人接。”芳芳拍手道：“對啦，翰生根本就沒跟著晶晶，至少到孕育宮的那段時間。因為我發給翰生和她的電訊是緊接著發的，而晶晶承認只聽到一次訊號聲。如果他們是在一起的話，怎麼可能只聽到一次訊號聲呢？”

仙仙問道：“可是，為甚麼晶晶一直都以為翰生就在她身邊呢？”芳芳說道：“這就令人迷惑不解的了，只有問晶晶才明白。”施丹道：“不見得，我看晶晶自己也是懵然不知。”琛琛同意道：“對，可以看得出來，晶晶不可能會相信你們看到的這些呢。”

仙仙忽作神秘之態，小聲道：“你們看。”大家順著她的眼光望去，只見妃妃不知何時走到了窗邊，一動不動的呆呆望著外面。仙仙低聲說道：“妃妃正受到感情的煎熬。”琛琛說道：“我說，這裏的材料不用看下去了。我們去吃飯吧。”

仙仙立刻響應：“是，應該吃飯了。這些事如此荒謬詭異，越看越摸不著頭腦。”施丹和芳芳望著妃妃的背影，也祇有同意了。

四十二、謎一樣的空白

在孕育中心資料室的停器閣上，琛琛問道：“是吃園林餐，還是各自回去吃行墅餐？或者一起吃行墅餐？”仙仙說道：“都一樣，一起吃吧。”芳芳卻有異議：“怎麼會一樣？園林餐的菜式當然齊全得多。”

妃妃冷冷道：“在行墅吃算了，懶得跑來跑去。”芳芳向仙仙做了一個鬼臉。琛琛作出決定：“我和妃妃一部，仙仙自己一部。你們都跟我來。當琛琛和妃妃正要邁步時。芳芳搶先說道：”琛琛你們最好坐這一部，這一部比較舒服，一面用手指，一面調皮的向琛琛眨眼。琛琛會意：“也好。”原來這部飄行器是芳芳原先使用的行墅裏的光電廚師肯定合她的口味。

他們五人在草坪上蓆地而吃。偌大的花園嫣紅奼紫，香氣襲人，沐浴著夕陽的斜暉，真是一個頓美餐。

吃完飯，他們從各個角落裏把搖椅拖到草坪上。顯然是想在這裏伴著月亮和星星，聊個痛快。話閘子早就在吃飯的時候打開了。現在話題逐漸轉到正主兒上來。

仙仙首先問道：“你們說，這五十年來翰生幹甚麼去了呢？”琛琛道：“嗯，可能這就是謎底了。”芳芳也說道：“我有一事不明，人類生態追蹤系統為甚麼搜集不到翰生的研究活動資料呢？難道翰生不搞研究，這不可能啊？”琛琛同意芳芳的說法：“一個人活著，如果不搞點科學研究，不膩味死才怪。”

仙仙接住琛琛的話題，說道：“真是怪上加怪，翰生對異性退避三舍，又不搞點研究，他還會有甚麼生活樂趣呢？”仙仙口沒遮攔，一點也不顧及妃妃的尷尬。琛琛提醒道：“仙仙，你說話的時候，用點心思好不好？”仙仙沒有領會到琛琛的用心，仍然滔滔不絕的說下去：“難道不是這樣嗎？你說搞科學研究，難道可以不動用儀錶器具的嗎？既使是搞純粹的數學研究，也要在萬能書桌電子感應皮上亂劃一下呀。既然人類生態追蹤系統追蹤不到他的研究活動，說明他根本就沒有動用過任何科學器材，你們說他還可能搞些甚麼？”

“這個……”琛琛也覺得仙仙說得有理，兩眼望著妃妃，顯然在求助，要她說點甚麼。妃妃一臉苦笑，聽著她們旳對話，她也在自己的記憶裏搜索，想發現翰生的一點甚麼。可是除了甜甜蜜蜜的愛情以外，她根本沒有認真留意過翰生的甚麼，五十年後再來想，只能是一片空白了。不過，妃妃還是說道：“我有時見他坐在萬能書桌前看的總那些東西，都是一些古代留下來的雜文。我也弄不清它們寫的是甚麼。”大家蠻以為她會提供出一點線索來,難道這點能說明翰生的問題?個個感到困惑.

過了一陣，琛琛才說道：“難道他在研究歷史？這倒是甚麼也不用的啊。”芳芳立刻尖叫道：“歷史？今天還有人去研究古代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看看倒還可以，研究它們，還不如到太空裏遊蕩來得更有趣。”

像妃妃這樣的社會學家，研究的是人類社會的結構，都不會對人類的過往歷史看一眼。現代人類社會的結構像一部光電計算機一樣，歷史，既使是歷史上的國家機器，和它連邊都沾不上。大概行將入土的人，才想從歷史那裏尋找點樂趣。難怪妃妃聽了很生氣：“誰說他研究歷史了。”

仙仙躺倒在搖椅上，身子一揚一仰，好像在數著天上的星星一樣，懶洋洋的說道：“說來說去，只是乾了口水。找不到翰生，一切都是枉費心機，可能還慘過研究歷史。”琛琛說道：“廢話。問題就是找不到翰生嘛。”

芳芳說道：“我倒想出了一個找到翰生的法子。”妃妃迫不及待的問道：“真的？”芳芳沈吟起來：“不過，”妃妃全神貫注，生怕聽漏了一個字。“不過如果找到了，他不肯說又怎麼辦？”妃妃一時沒有回過味來，說道：“只要找到他，說不說都無所謂。”芳芳作聲不得。琛琛道：“芳芳你先說說看。”

芳芳說道：“我想把我們所見到的情況，讓新聞資料室當作頭條新聞發出去……”妃妃立刻叫著反對：“不行！”琛琛也道：“芳芳，你這個辦法不一定行得通吧？”芳芳道：“晶晶在孕育宮的怪異表現，一定會轟動世界。到時晶晶和翰生不現身都不可能的了。”

琛琛道：“不見得，到時只怕要嚇死晶晶。我看你這法子不妥。”芳芳惶然：“這，我倒是沒想到。”仙仙亦道：“你這個法子確實不妥，還不如妃妃的辦法，說不定真的能引出晶晶來。”

妃妃嗔道：“仙仙，你瞎說些甚麼？說不行的是你，說行的也是你。我很睏，想睡了。”說完打了個哈欠。琛琛道：“睡吧，芳芳和施丹從北歐來，時間延長六小時，也一定睏了。我們明天再見吧。”

施丹和芳芳年紀很輕，精力充沛並無倦意。但妃妃既不願談下去，也就告辭了。

四十三、深夜失蹤

深夜，琛琛偶而醒來，矇矓中感到有些異樣。不覺揉揉眼睛，果然是那張充液式的睡床癟了，不見了妃妃。充液式睡床塌成原狀，說明妃妃已離開了好一段時間。

琛琛心中起疑，睡意全消了，立刻起身跑到書房，不見人站在露台上，喊了幾聲也不見反應。抬頭望向天台，赫然發現兩部飄行器只剩下了一部，心想不妙，慌忙回寢室去叫醒仙仙。

仙仙好像在夢囈，喃喃問道：“甚麼不見了？”琛琛在她耳邊叫道：“妃妃失蹤了！”仙仙陡的坐起，可是等到腦子反應出是怎麼一回事之後，又懶洋洋的躺下：“這麼大一個人，走掉就走掉囉。”竟然又閉上眼睛，琛琛氣道：“你不擔心她會發生甚麼事嗎？”仙仙翻了個身，依然閉著眼睛，那種呼吸聲就像是天塌下來也要睡個夠似的：“怎麼會發生事呢？“

琛琛無奈，又放心不下，一個人走到萬能書桌前，發出電訊，呼喚妃妃。可是也始終得不到答覆。琛琛轉而呼喚芳芳。在屏幕上，芳芳和施丹睡意未消的聽著琛琛的訴說。芳芳沒精打彩的問：“會不會是為了避開我？”琛琛皺著眉頭說道：“不至於吧？”施丹點點頭：“不會的。”三人苦思苦想，始終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芳芳打了一個哈欠，說道：“可能是一時睡不著，出去蹓蹓，我看也不會有甚麼事。不如等天亮了再說吧。”實在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好如此了。

早上八點多了，仍然沒有妃妃的信息。仙仙和琛琛終於記起了妃妃坐的那部飄行器的號碼，立刻去到它隸屬的那間行墅，希望能見到妃妃，也還是撲了空。

不久，施丹和芳芳也來了。四個人一籌莫展的圍坐在萬能書桌前，個個都心照不宣，希望通話訊號會響起來。

過了許久，芳芳不耐煩起來，說道：“我看她既然不辭而別，又不願和我們聯系，不如就此算了，不必再等下去。我和施丹想繼續查翰生的事，你們呢？”琛琛為難的道：“我只是怕她鑽牛角尖，轉不出來。”仙仙道：“這只是丁格的胡思亂想，五十年都過來了，現在誰也不會那麼蠢了。琛琛我們回去搞我們的事吧。”琛琛不安的道：“再等一下吧。”芳芳道：“用不著在這裏枯守，如果她有心找，隨時隨地都可以啦。”琛琛一想也是，歎了口氣，起身跟他們離去。

就在昇降機快關門時，通話訊號驟然間響起來。琛琛高興的竄出升降機，趕緊打開萬能書桌的通話線路，果然是妃妃。琛琛又喜又怨道：“妃妃你搞甚麼鬼，急得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其餘三人聽到琛琛這番話，立刻出了升降機，圍在她身後。

妃妃眉梢眼角間無處不帶著笑意。細心的芳芳心中暗暗稱奇，一夜之間妃妃竟然變了個樣。施丹也注意到了，他輕輕的捏了芳芳的小手。

這時妃妃說道：“我正趕去社會研究中心。”仙仙嚷道：“喂，你這麼急趕甚麼呀？”妃妃笑道：“還不是為了晶晶的那件事。”

琛琛試探著問道：“妃妃，看來你好像很高興？”妃妃猶如得春風：“是嗎？喂，你們有沒有興趣跟我來社會研究中心？不過我倒是很希望芳芳和施丹能來一趟。”

現在連仙仙也感覺到了妃妃的特別心情：“興趣是沒有的。看你像是吃了蜜糖甘露似的，昨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通過萬能書桌的屏幕，很難看出妃妃是否臉紅，但那種既嬌羞又甜美的神情，這邊四個人卻看得清清楚楚。妃妃說道：“昨夜睡不著覺，蹓出去看夜景，結果想出了解決196883染色體的辦法。你們到底是來不來呀？對著萬能書桌來談，你們不覺得憋扭嗎？”

琛琛和仙仙交換一下眼色，說道：“既然你已解決了問題，我和仙仙就不去了。芳芳，你們去吧。”芳芳說道：“妃妃既然邀約我們，當然要去。”琛琛說道：“妃妃，你如果要幫手，隨時來找我和仙仙，再見。”

 

四十四、社會機器

社會研究中心位於UR三五○二五，毗鄰資料中樞。

社會研究中心的主要課題是研究社會機器（即資料中樞中心──調度站資料室──萬能書桌）所構成的龐大系統，以及它和人的關係。另外還研究社會訊息處理（編碼、程序編制、儲存、傳播等），社會行為反饋理論，社會心理學、教育學等等。一句話研究人類社會在社會機器的自動管理下，如何達到個人的高度自由而又不破壞整個社會的和諧。

在“方案解析廳”內，妃妃集精會神的使用計算機來分析196883染色體培育成人後所可能帶來的各種社會問題，比較處理這些問題的各種可行方案。對芳芳等人進來，妃妃竟沒有發現。芳芳等也不出聲，靜靜的站在她身後，想看看她在幹甚麼。

過了一陣，仙仙終於忍不住問道：“妃妃，你的想法好像和當時的不一樣啊？”妃妃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掩著胸口，回過頭來：“啊，你們來了。噯，琛琛和仙仙也來了，不是說不來嗎？”琛琛搶著答道：“我們後來一想，回去實在也沒有甚麼事，不如再陪你玩幾天。”芳芳道：“妃妃，先完成你的課題，然後再聊。”妃妃笑道：“也好，就快有結果了。”

芳芳顯然對妃妃的工作很感興趣，妃妃確也很快的就從計算機中擬出了對196883染色體的處理程序：

“把196883染色體，或類似的異常染色體孕育成人，只須以下列程序進行：一。須遵循一般新研項目所需的程序；二。須由五人簽署方得進行，其中三人為孕育中心學者，另二人為其他中心的人，除晶晶外其餘四人年齡應在八十以上；三。上述五人不得宣洩案中人的身份，須絕對保密。任何人等，包括案中人本身，均不能利用社會機器去探悉案中人的真正身份；四。在社會機器系統中，配備一條特殊線路，對案中人觀察分析，若發現其行為對整個社會構成嚴重威脅時，立即向簽署人發出警號，該五人中任何一人均得利用社會機器對其採取一切行動。”

妃妃把這個程序輸入到資料中樞特別程序確認線路去，這條線路將自動播發它給使用任何萬能書桌的人士，十天內如無人提出足夠的理由反對，這個程序就成了資料中樞的一項新程序。任何違反此項程序的意向，將不會為社會機器所接納。

妃妃關上機器，還沒有轉過身來，就聽芳芳問道：“你的程序就這麼簡單？”妃妃回轉身，笑咪咪的道：“還說簡單？”仙仙問道：“你當初所顧慮的‘鶴立雞群’如何解決?”妃妃道:”第二三條不就是和這題有關嗎?”我們不在這裏辯論，到休憩室喝點東西去。”

社會研究中心和孕育中心的時差是六小時，再加上他們的航程三小時，因此當他們到休憩室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幾個人向光電廚師取過點心和飲品，坐定之後，辯論就一觸即發了。

還是仙仙首先發問：“妃妃，你那兩條並不能解決‘鶴立雞群’的問題，只是掩飾而已。”妃妃道：“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鶴立雞群的問題是不可能解決的，除非不把鶴混在雞群裏。但是如果仔細研究一下我們的教育情況，這個問題倒有可能被掩飾起來。我相信這五個人有辦法做到這一點。那麼誰也不會發現有一隻鶴混在雞群裏。”琛琛道：“你倒說得很輕鬆。”妃妃笑道：“在探索一個新領域的時候，是不可能一點險都不冒的。”

琛琛輕輕的吁了一聲，道：“你簡直判若兩人。妃妃，你可知道這個程序將導致一些社會問題嗎？”妃妃一雙仍很有風韻的明眸睜得大大的，望著琛琛道：“不會那麼嚴重吧？”琛琛說道：“你的程序將使這五個人處於一種特殊的地位，我擔心這是一種倒退。”

妃妃悠然的咀嚼著一塊點心，說了一句：“不錯。”突然笑道：“琛琛，我並不是說你的話不錯，這五個人的地位並不見得特殊，他們的地位就像仙仙在‘時間’裏的地位一樣，她對她所研究的課題負的責任當然要比別人多些。但是有兩個其他中心的參加，還有社會機器也代表全體人類參預，應該很足夠的了。”

琛琛似乎不想給妃妃一個喘息的機會：“好，我再問你，196883染色體顯然非我族類，”琛琛舉手制止妃妃插口，“你不用說，我知道你想說甚麼。196883染色體雖然和我們的很相似，但由於基因的排列方式和我們不同，不可能和我們交配出新一代，我不敢想像特異‘人類’培育成功，而我們自己絕種的前景。”

妃妃手停口停，定定的看看著琛琛，對她的淚動感到驚奇，笑道：“琛琛，少見啊。你的擔心卻是不必。你看日爾曼民族絕種了，中華民族絕種了，世界不更好？從我們過渡到特異人，會是一個問題，但這己是第二步的事了。有驢和馬的先例。有細胞核融合的技術，這個問題，我想也是不難解決的。”琛琛也笑了，說道：“妃妃，真不夠你說。”妃妃態度認真，但並不洋洋得意：“這是因為我對這個問題的考慮間比你長。”

一直默默吃著東西的芳芳，這時問道：“妃妃這些和你原先的想法，據說並不一樣啊？”妃妃望了望琛琛和仙仙，說道：“並無本質的改變，我原先主要是反對把196883染色體培育成人的事大舉宣揚，現在仍然堅持這一點。因為這樣做會造成很多社會問題。”

仙仙插口道：“你是不是想在這個問題上大做文章，逼晶晶出來的嗎？”妃妃尷尬的笑了笑，說道：“這只是一時的氣話。”芳芳黛眉微揚，說道：“你不想見晶晶了？”妃妃瞄瞄芳芳，想判斷她這句話的含義：“還是想見到她。”芳芳抿抿她那薄薄的朱唇道：“只是已經不那麼急切是嗎？妃妃，是什麼促使你在一夜之間變了。”妃妃笑口否認，並且反問道：“怎麼你會這樣認為？”對芳芳逼視來的眼光，妃妃顯得頗為諱忌，避了開去。

芳芳心裏更起疑，於是又問：“妃妃，你約和施丹來不知有甚麼事？”妃妃道：“只是想和你們一起玩玩幾天。”芳芳小口張得大大的：“啊……”對妃妃的這句話很是意外。妃妃笑道：”沒有事就不能約你們來嗎？“

芳芳覺出妃妃的笑意並不很自然，心中已多少肯定她有事瞞著。於是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打算怎麼個玩法？”妃妃說道：“這裏的漁宮很是迷人，海產又特別豐富，你們一定沒有去過。明天我帶你們去遊玩，搞個每底野餐好不好？”芳芳在思考，顯然已心動，施丹和她都年輕好玩。妃妃看在眼裏，笑道：“現在已經很夜了，我們回去睡覺吧。養足精神明天一早就去玩個痛快。”

今天的白天時間雖然縮短了六小時，但現在已近乎半夜，加上昨晚沒睡好覺，聽妃妃這麼一說，個個的睡意都襲上來，紛紛起身跟她走了。

 

四十五、為誰宁立中宵

出到停器閣，妃妃說道：“仙仙和琛琛一起睡，我自己在另一間行墅睡。芳芳和施丹當然是一起了，明天早上我會發電訊給你們，再見。”仙仙叫道：“我們三個人為甚麼不一起睡？可以聊聊呀。”妃妃笑道：“已經深夜了，還聊？早點睡吧。”芳芳用眼向琛琛暗示，琛琛雖不明所以，卻也拉著仙仙：“還是分開睡吧，這樣舒服些。”仙仙也看到了芳芳的眼色，順從的跟琛琛上了飄行器。

行墅和行墅並不毗連在一起，而是相隔頗遠。三部飄行器向不同的方向飛去。

芳芳就在飄行器上向仙仙和琛琛發出電訊：“我和施丹正在跟蹤妃妃，她背後一定有名堂。如果有甚麼發現，我會和你們聯絡，你們休息吧。”

不久，妃妃的飄行器停落在一座行墅的天台上。芳芳和施丹遠遠的見她飄行器出來，進了行墅。芳芳立刻操縱飄行器繞著那間行墅盤旋，並沒發現有甚麼異常現象。

正當他們準備進一步行動時，通話訊號突然響起來，由於心情緊張，使他們嚇了一大跳，更令他們吃驚的是，這個電訊竟是妃妃發來的。

妃妃沒來由的就問：“芳芳，你在幹甚麼呀？”芳芳和施丹面面相覷，不知說甚麼好：“我們，我們沒幹甚麼啊。你，你有甚麼事嗎？”妃妃道：“喂，你倆神色好像不對，慌慌張張的。”芳芳急急答道：“不，不是慌，而是很疲倦。”妃妃笑道：“嘿，你們也真是貪玩，到現在都還在飄行器上。快去睡吧。”芳芳趕緊應允：“是，我們這就睡去，再見。”妃妃還囑咐道：“快去吧，不要再玩了，再見。”通話線路關閉後，芳芳和施丹大大鬆了口氣，可是也莫明其妙。

芳芳不解的問：“施丹，怎麼會那麼巧？”施丹道：“你有懷疑？我看她只是突然心血來潮而已，不見得是覺察到我們的行動。怎樣？是真的回去睡覺？”芳芳道：“既然她沒有發現，我們繼續查下去。”

妃妃行墅的燈光熄了，兩人又繞了一圈，看不到動靜後，把飄行器停降在天台上。

兩人貓手貓腳的摸黑走下二樓，躲在露台上觀察了一陣。書房和寢室都不見有動靜，於是就輕手輕腳的向書房門口走去。門是自動的，任何人都可以進出。門向兩邊無聲無息的拉開後，當中赫然站著一個人──妃妃。芳芳和施丹當場愣住了。

妃妃氣沖沖道：“果然是你們，芳芳，你們太過胡鬧了！”芳芳很是機敏，在她說話的當兒立刻閃身進了書房，開亮燈光。施丹和芳芳心意相通，跟著說道：“妃妃，我先方便一下。”也不理妃妃答不答應，逕向浴室走去。

妃妃氣極，叫道：“你們到底想幹甚麼？”芳芳陪笑道：“妃妃，很對不起，我們確實不知是你在這裏，我們以為住這裏的人睡著了，施丹想偷偷的進來方便一下，妃妃怒道：“謊話連篇。”

芳芳仍然陪著笑臉：“妃妃，你不要生氣，我說的都是實話。既然是你了，我和施丹索性不走，就在這裏過一夜吧。”妃妃聽芳芳這麼說，更是怒不可遏：“你開甚麼玩笑，你和施丹是一對情侶……”施丹從浴室出來，說道：“我可以在書房睡，你們兩個睡在裏面，明天也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兩口子一唱一和，芳芳已進寢室，迅速的環掃了一眼。站在門口問道：“妃妃，你真的不歡迎我們和你過這一晚？”妃妃怒氣未消：“芳芳，說穿了吧，你們是懷疑我有甚麼事背著你們，因此一個進浴室，一個進寢室，看不到甚麼，又想賴著不走，是吧？”芳芳和施丹立刻驚疑起來：“妃妃，你真的這麼想？”

妃妃臉上有絲悔意，一閃即逝，揮手道：“不說這些了，隨你們的便！扭頭就走進寢室。”芳芳側身讓她，問道：“妃妃，你怎麼會站在問口等我們來？妃妃連頭不回：“站在門口就是等你們了？”芳芳死死追問：“我記得你說了一句：‘果然是你們’。”妃妃躺上正在發脹成型的床上，愛理不理的說道：“我見有兩個人在露台上鬼鬼祟祟很像你們，可不‘果然是’。”芳芳心中著惱，竟問不出一點所以然來。

芳芳和施丹一起洗過澡後，施丹就在書房裏躺下。芳芳進到寢室，妃妃躺床上還沒睡著，望著她上床，有氣沒力的問：“芳芳，你們真的想在這裏過夜？”芳芳調皮的反問道：“不會妨礙你嗎？”妃妃氣鼓鼓的翻轉過身去，不言不語。芳芳說道：“你不想聊聊嗎？”無論芳芳再說甚麼，妃妃一概不應。靜了一會芳芳自己睡著了。

這一夜芳芳是枉費心機了。

 

四十六、海底園林——漁宮

漁宮是利用海產豐盛的大陸架建設而成，同時還大量移殖了美麗的珊瑚、海綿、海葵，以及海底植物等，佈局成迷人的海底園林，風光更勝陸地上的園林。每隔一二百公尺，在不同的高度上，懸造有一串串“水晶亭”，以供潛水游覽者休憩及烹飪漁獲，大快朵頤之所。這種水晶亭當然是密閉的、透明的，大快朵頤的同時，可以盡心觀賞多姿多彩的海底風光。漁宮有一套完善的照明系統，五彩繽紛的光彩，更增添了水底世界的絢麗。漁宮裏的安全設施，也是十全十美，每隔幾十公尺的水底空間，都懸浮有救生器，上面有氧氣罐，有求救呼號儀，還有一個小推進器。

如此美妙，有得吃，又有得玩的漁宮，足使每個遊覽者流連忘返了。

妃妃等五人一早就乘飄行器到了海濱，在那裏換上一套潛水裝備。有兩種方式下水，一是經由水晶亭在水面的出入通道下水，一是由沙灘步入海底。

芳芳和施丹雖不是第一次游漁宮，但也沒超過兩次，自是特別開心。一碰到魚群就拋洒魚餌，逗著魚兒玩，就像在陸地上餵鴿群一樣，逗弄中，冷不防就瞅空子，在魚群裏捉住一條又肥又大的塞進魚簍裏。兩小口子很快就把魚餌弄光了，然後就向三位大姐死皮賴臉的要。妃妃琛琛和仙仙三人因為到漁宮的次數多到數不清，興緻當然沒有芳芳他們大，捉魚時更是挑肥揀瘦，專要尋自己沒嘗過的來捉。因此當芳芳和施丹的魚簍裏再裝不下新來的海產時，她們三人的魚簍還是空空如也。

通過緩壓間，他們進到水晶亭，卸下潛裝後，妃妃有點埋怨，說道：“你們兩口子簡直像小孩子，見魚就逗，弄得我們三人處處停下來等你們，乾喝鹹水。”芳芳有些歉意：“我們本來就是小孩子嘛。”可不，三個人八十歲，他們才三十歲過一點。

琛琛笑道：“你看，他們的魚簍滿滿的，我們可以坐享其成了。”芳芳欣然道：“對你們多吃一點。”仙仙說道：“嗤，這些魚都吃到膩了。”琛琛道：“好，你別吃。”妃妃笑道：“不吃才傻呢。”

水晶亭裏並不備有食物，只備了一個特別的光電廚師，專加工游人送來的漁獲。這是天下第一鮮味，從活蹦蹦的水產，經過光電廚師，還不到一刻鐘，香噴噴的餾魚片和聞得著香味的魚羹就送出來了。

吃飽肚子，補足氧氣，還有，芳芳沒有忘記多拿一點魚餌，五個人又出發了。

晚上回到行墅，芳芳和施丹感到全身骨架都要散了似的。匆匆洗完澡，爬到床上。酣酣就睡著了，再也顧不得去和妃妃糾纏。

第二天鬧鐘一響，芳芳立刻爬起床來，向妃妃發電訊：“嚷著要她們三人再下漁宮玩。妃妃似巴不得如此，欣然答應。仙仙和琛琛當然也跟去了。

漁宮是如此的巨大，水產之豐富不下一千個種類，難怪芳芳和施丹樂此不疲。天天都去。妃妃不但是非常樂意的陪他們玩，而且有意無意之間，誘使他們玩下去。

直到第十天早上，仙仙才提出異議：“芳芳你有沒有弄錯，已經是第十天了，還要去？”芳芳若有所思：“十天了？”琛笑道：“真是玩到日子怎麼過都鬧不清。”施丹也在思索：“十天，好像有人跟我說過，十天？”妃妃在一旁含笑不語。

芳芳偶而望向妃妃，恍然叫道：“我想起來了，妃妃的程序到今天正好是第十天啊。真快，就這樣過了十天。”

妃妃拉著芳芳的手，表現得特別殷勤，說道：“再玩這一天，我們就玩遍了這裏的漁宮。今天要去最深的地方，這才算得上是尋幽探秘。走呀。”仙仙笑道：“妃妃，沒想到啊，你的興緻會這樣好。”妃妃衝著仙仙叫道：“玩要玩個痛快，走呀，你還站著傻笑？”在她的半口哄半推下，芳芳和施丹進了飄行器。

飄行器起飛後，芳芳越想越起疑：“施丹，妃妃把我們叫來，不慬慬是為了玩吧？”施丹也有同感：“你發現了甚麼疑點？”芳芳秀眉深蹙：“我也說不上來，總覺得她好像是拖住我們換取時間。”施丹道：“嗯，我也有這個感覺。從她失蹤那晚起，肯定有事瞞著我們。”

芳芳道：“而且似乎有意引我們離開孕育中心。”施丹點點頭：“對，有道理。”芳芳立刻振作起來：“我們馬上回孕育中心，立刻就可證明了。”施丹問道：“要不要告訴她們？”芳芳道：“不用了，她們自會追問的。”兩人的飄行器調頭向交通調度站飛去。

果然兩還未抵達調度站，妃妃就發電訊來，氣急敗壞的問：“你們要到哪裏去？”芳芳答道：“孕育中心。”兩眼同時緊緊的盯著妃妃，看她會有甚麼反應。果然見到妃妃吃了一驚：“去孕育中心做甚麼呢？”

芳芳決定跟她擺明：“我們疑孕育中心裏有事瞞著我們。”妃妃更慌了：“誰說？”芳芳道：“你不要慌，沒有事最好。妃妃，你不是想制止我們去孕育中心吧？”

妃妃眼光閃縮，顯然極力在掩飾自己的慌亂。沈吟了半晌，終於無可奈何的道：“你們執意要去，我又如何阻止得了呢？算了。”

四十七、整個人消失在空氣中     

飄行器在調度站的交換台上停落，當芳芳和施丹離去後，它就自行的飄回調度站保養倉。

正當芳芳準備通過交換台叫一部遠程飄行器時，突聽得有人呼噢他們的名字，聲調是那麼熟悉，翰生！

對奔過來的翰生，芳芳又驚又喜，叫道：「你也在這裏！」隨即發現只有他一個人，於是問道：「怎麼不見晶晶？」翰生道：「她沒跟來。」芳芳打趣道：「來看老情人哪？你知她多想你啊！」翰生道：「不是，是特地來看你們的。」芳芳不相信，說道：「有這麼好？恐怕躲都來不及呢！」

翰生道：「我們先上一部飄行器再說。」芳芳道：「也好。我們叫一部遠程飄行器去孕育中心，一面走一面聊。」翰生道：「去孕育中心做甚麼？晶晶又不在哪裏。」芳芳問道：「她在哪裏呢？」翰生道：「我也不知道。」

施丹急於弄清心中的疑問，提議道：「既然如此，我們還不如進調度站的休憩室先聊聊。」翰生立刻搖頭道：「不行！我們還是上飄行器好，我們去生化中心，我想起來了，晶晶在那裏。」芳芳笑道：「是囉，以你的關係，哪有不知晶晶在哪裏的道理！」

他們叫了一部遠程飄行器，向生化中心飛去的指令下定後，芳芳開始問翰生了：「好容易才找到你，你須給我解答兩個問題。那天我夢見你教我向妃妃撒謊。這個夢立刻神奇地應驗了，這是怎麼回事？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你有沒有和晶晶進過一號孕育宮？為什麼晶晶的舉止那麼怪異？」

翰生笑道：「我早知道，你們一見到我，一定要問這問那，真是怕了你們！」施丹道：「又不見別人來問我們？因為人們無法瞭解你，而和你有關的事是那麼怪異！」

翰生說道：「不明白的應該是我，例如，芳芳做應該夢，為什麼要扯到我頭上來？」芳芳立刻嚷道：「唷，不找你又找誰？你在夢中說的事，跟著都真真實實的發生了，而我跟妃妃原本就不認識，當然只有找你解釋了。」翰生道：「夢境總是千奇百怪，誰又能解釋得了多少，我勸你不要當真。」芳芳叫道：「本來就是真的……」

施丹插嘴道：「芳芳，我們不跟他糾纏，現在叫他說第二個問題，你有沒有和晶晶一起進過一號孕育宮？」翰生答道：「沒有！」芳芳問道：「為什麼晶晶會有如此怪異的舉止？」翰生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施丹道：「或者我們跟你去孕育中心，再看那些影像記錄？」翰生急道：「不用，不用！你們說給我聽就行了。」

芳芳於是把在監視系統記錄上所看到的晶晶舉止，向翰生說了一遍。說完時，突然神色有異，咬著施丹的耳朵說了幾句話，施丹也立刻流露出驚異的神色。

翰生向施丹伸出手來，說道：「你可以摸摸看。」芳芳鳳眼圓瞪，驚奇的道：「你聽見我說的話了？」翰生道：「何需聽見，你們想起甚麼我都知道。」

施丹畏畏縮縮的摸了幾下，鬆了口氣，向著芳芳說道：「真真實實的實體。」芳芳也透了一口大氣，說道：「翰生，你解釋吧。」

翰生說道：「這確是一宗怪事，不過，恐怕要問晶晶才行，我都無法解釋。」芳芳叫道：「你又想敷衍過去？」翰生道：「你憑甚麼說這事和我有關？」芳芳嚷道：「唷，不和你有關能和誰有關？」

翰生道：「你不能這樣推理……噢，糟糕……」隨著這聲尖叫，翰生的影像突然變得模糊，並且還有點透明，他身後的景物竟隱約可見！芳芳和施丹吃驚的揉了揉增自己的眼睛，再睜眼看時，一切又正常了。他們以為看花了眼，同聲問翰生道：「甚麼事？」

還沒等翰生回答，施丹就突然叫起來：「不對！芳芳，你剛才見到甚麼了？我們不可能同時眼花的啊！」翰生搶著說道，語氣特別慌張：「別說了！你們要答應我，不論發生甚麼事，不論如何怪異，你們都不要驚恐，也不要傳出去，行嗎？」芳芳又是驚奇，又是不明白，問道：「你說甚麼？」

翰生急促的說：「我立刻就要走，如果你們答應我的要求，那個夢，孕育宮的怪事，我都會給你們解釋清楚。快說，答不答應？」芳芳和施丹對望了一眼，遲疑不決的道：「我我們答應。」話才落音，芳芳和施丹不由得驚叫起來：「翰生！」芳芳花容失色，緊緊的抱住施丹，兩隻漂亮的大眼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傻傻的瞪著！

翰生像蒸發在空氣裏，整個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人死了，還會留下軀體。翰生卻像從時空裏抹去一樣，活生生的一個人，頃刻間就從芳芳和施丹的眼皮底下不見了，怎能不嚇人！

施丹稍為鎮靜些，見芳芳兩眼翻白，嬌軀亂顫，慌得直叫：「芳芳！芳芳！不要怕，我在這裏！」在施丹使勁搖晃下，芳芳癡呆的望著，嘴裏喃喃說道：「我怕！我怕！」施丹緊緊摟住她，親她，壯起膽來裝出笑臉，安慰她道：「不要怕，不要怕，傻了，有甚麼好怕呢！原來不是說過不要驚慌嘛，你怎麼還會怕呢？」在施丹結實有力、溫暖的懷抱裏，在施丹堅定神情的感染下，芳芳美艷的臉蛋，才有了一絲血色。

驀地，通話訊號催命似的響起來。這個時候，任何一點輕微的聲響，都足於把他們嚇個半死！他們呆呆的看著面前一閃一閃的指示燈，僵坐在那裏，整整有三分鐘，竟然不知怎麼辦才好！施丹終於回過神來，正要伸手去接通，芳芳立刻叫道：「不要鬆開我！」施丹柔聲道：「有人來和我們說話，正好可以給我們壯壯膽。」一手仍緊摟芳芳，另一手把通話線路接通。

「嘀」的一聲，屏幕上立時出現一張永帶笑意的秀美臉容，芳芳喜極而泣，聲淚俱下的叫道：「詩詩，詩詩，你快來啊，我很害怕！」一時竟不知再說甚麼好。顯然，詩詩沒想到會碰到這種情況，目瞪口呆，但那隻很秀氣的小鼻子依然抹不去給人的笑意，她慌忙問道：「發生了甚麼事，芳芳？」芳芳激動的說道：「我我門見到……」芳芳感到被施丹捅了一下，立刻想起了「翰生」的囑咐，思想裏居然頗為顧忌，馬上結結巴巴的改口：「詩詩，你你現在在哪裏呀？」

詩詩也神情激動，說道：「我們到孕育中心找你不著，無意中卻撞破一個祕密！你們好像在飄行器上，哪裏都不要去了，立刻趕來孕育中心，我們在資料室等你！」吩咐像找到大救星似的，立刻答應：「我們馬上就來！」詩詩道：「哎，我忘了告訴你，晶晶也在這裏……」芳芳當堂又為之一驚：「甚麼？晶晶在你那裏？不是說晶晶在生物化學中心嗎？」詩詩可能由於激動，對芳芳的話並不很在意，隨口說道：「沒有，你們一定要快點來！」

施丹連忙說道：「就來，就來！不過也得一小時後才到得了。」一面說一面下指令變更飄行器的航線。詩詩失望的叫道：「啊，這麼遠！」芳芳也急切的道：「你一定得等我們，不要走開啊！」詩詩道：「等，一定等，不過你得快點，再見了。」

關上通話線路後，施丹和芳芳都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短短的數十分鐘，就像過了一個世紀！芳芳妍麗的臉蛋又露出了施丹熟悉的笑靨。施丹緊緊的把她擁在懷裏，深有感觸的道：「但願這個夢魘很快就過去。」

芳芳微微顫抖，施丹心疼的說道：「芳芳，不要怕，很快就到了。」芳芳瑟縮的說道：「施丹，換一部飄行器吧，我總感陰森森的。」施丹體貼的應道：「對，換一部。」立刻下指令更改飄行器的航線，向最近的交通調度站飄去。心中不禁責備起來：「為什麼會飛到這鬼地方來！」

在調度站的交換台上，芳芳目送這部飄行器飄進保養庫後，忍不住又伏在施丹的胸膛上哭泣起來。施丹艱澀的說道：「它已經遠離我們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施丹通過交換台上的呼喚檯叫來了另一部遠程飄行器。臨進去時，芳芳驚慌的回頭看了看，施丹攬住她，笑道：「不會有事了，進來吧。」

施丹把飄行器的航行目的操作停當後，自光電廚師那裏取出點心和酒來，說道：「吃下一點東西，精神就會好些。」喝了幾口酒後，芳芳疑惑的問道：「你說，翰生還會不會在那部飄行器上？你有沒有記下它的號碼？」施丹微微笑道：「不要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了。還得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孕育中心，我們躺下來吧。」芳芳依偎在施丹的臂彎裏，兩眼睜得大大的，就像清澈的星空一樣深邃，卻也不再說話。

四十八、水落石出

瞌一下眼，飄行器已從東歐越過大西洋到了中美洲。

施丹和芳芳趕到孕育中心資料室，在一間休憩房裏找到了詩詩和歐特。使他倆意外的，是韋力和玟玟也來了。芳芳一眼瞥見了一個人，心臟差一點從口腔裏跳了出來！他，翰生竟然也坐在那裏！

「天哪！」芳芳尖叫一聲，緊緊的抱住施丹。施丹不似芳芳那樣嚇得厲害，一想到那麼多人在旁邊，心裏立刻定下來，輕輕在芳芳耳邊道：「那麼多人在，不用怕！」

詩詩和玟玟等人聽見芳芳尖叫，她臉色又蒼白得怕人，不知出了甚麼事，趕緊站起來，讓座給她坐。芳芳緊傍著施丹，遠離翰生的坐下，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生怕見到鬼魅似的。詩詩遞過一杯酒施丹，關心的問道：「為什麼會這樣子？」施丹給芳芳餵了一口酒，說道：「可能是旅途辛苦，休息一下就沒事了，你們繼續談吧！」

詩詩說道：「我見你們兩個匆匆趕去孕育中心，一去就是好幾日，心中不禁也想來看看，今天就拉著歐特來了。見不到你們，卻無意中聽到一些事，還知道晶晶就在孕育宮裏忙著。這些事很令人費解，見到晶晶後就更令人奇怪了。但怎麼不見你們呢？這種事芳芳應該湊熱鬧的呀！找到你們之後，索性也把韋力和玟玟叫來。翰生呢，則是不請自來，因為事情直接和他有關。」

芳芳聽到這裏，禁不住抬起頭來看詩詩：「啊……」詩詩鬧不清芳芳的意思，一雙明亮的眸子在她的臉上溜來溜去，施丹說道：「詩詩，繼續說你的吧。」

詩詩卻也不多問，又說下去：「事情是這樣的：我和歐特到孕育中心後，發現孕育中心的人顯得特別高興，一打聽之下，原來今天如果再沒有人提出反對，晶晶的那個染色體就可以孕育成人了。不過他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晶晶會推薦翰生參預這項研究，並且作為有關非本中心的人簽署這項研究計劃。他們不明白，我們則驚奇了！」

施丹亦是驚奇的問道：「真的？」詩詩點點頭，說道：「他們說晶晶就在一號孕育宮，我們亦是立刻趕到那裏去。」詩詩的這幾段話是面向施丹和芳芳說的，顯然是已對其他人說過了。在座聽詩詩講的還有幾個孕育宮的學者，其中有和晶晶合作發現196883的芝芝。

詩詩繼續說道：「當我們出現在晶晶的面前時，你們可知她的表情是怎樣的？」玟玟道：「當然是驚喜的了。」詩詩卻笑道：「錯了，不是驚喜，而是驚慌，她手裏的培養皿差點拿不穩掉到地上！」幾個人的眼光都射向晶晶，她羞愧的低下了頭。

詩詩說道：「她驚慌，我卻驚奇了，歐特在我耳邊說，她身上一定有祕密不願讓我們知道！原來，你們知道嗎，她正在做甚麼？」詩詩的語氣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倒像是在說一項有趣的事。幾個人都望著她，希望她趕快說下去。施丹卻注意到了，翰生表情沮喪。

詩詩說道：「原來，她正在做一個死了千多年的人的染色體胚胎觀察實驗！」一陣「啊！啊！」之聲打斷了詩詩的話，但也只是從韋力、玟玟、施丹和芳芳那裏發出來，孕育中心的年幾個人並不驚異。

詩詩帶著天真得意的神氣，說道：「你們覺得很驚奇了吧？其實，不可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面：這個主意竟然是翰生出的！」玟玟等又是「嘩嘩」連聲，翰生卻是一副無奈的模樣。

詩詩說道：「這是晶晶無意中透露給她的合作者，他們又告訴了我們。不過我真佩服晶晶，她居然有辦法復活死了那麼久的染色體，據說那是很不簡單的。我和歐特猜想，她或者是翰生，一定是想讓這個染色體和晶晶所發現的染色體一起孕育成人。一個幾千年前和一個可能是幾萬年後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是很有趣的。」少女的一派純真流露無遺。頓了一頓，詩詩遺憾的道：「可是，我不能理解，晶晶直到現在都不願意。」

歐特說道：「其實所有的這些活動，對晶晶來說，都是正常的，我們不明白的，何以翰生也要參預？翰生從來到現在，還未說過一句話，是不是讓他說說幾句？」翰生激動的說道：「我才不明白，何以我不能參加這些研究活動？」沒有人能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過了良久，施丹才開口說話，眼睛偶爾且很快掃過翰生一下：「大家都知道，幾句的那個染色體孕育成人後，對社會不知是禍是福，再加上翰生這個神鬼不測的因素，不能不令人擔憂了。」說到這裏，突然俯首輕聲對芳芳說了幾句話，芳芳猛然的抬起頭來向翰生迅速的看了一眼，神情詫異的也在施丹耳邊說了幾句話。

翰生氣粗粗的說到：「我真不明白你們擔憂些甚麼，怕我預謀不軌？怕我把這個社會吃掉？」韋力笑道：「這個社會是吃不掉的，吃掉它也沒有甚麼意義！」施丹嚴肅的道：「吃掉它也好，控制它也好，對任何人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有一點不能不防，就是怕有人因此沉迷，不顧一切後果，把人們的平靜生活攪到天翻地覆！」

歐特道：「有理！有理！我看我們不用浪費時間了。我提出兩個選擇：一，翰生對我們這些人的疑問必須給予明白的解釋，或者，對妃妃提出的程序給予修正，翰生和晶晶都放棄參預這項研究，你們考慮考慮，是不是這樣？」

這是非常嚴峻的抉擇，每個人都要認真的思考。

芳芳突然打破沉默：「我看，除了他和晶晶，還必須考慮一個人，就是妃妃，她也不適宜參加。」詩詩不明，問道：「為什麼？」施丹回答道：「她是翰生的舊侶。」

在詩詩的要求下，施丹由那個夢開始，如何在孕育中心見到妃妃，又如何受妃妃之約到社會研究中心的過程說了一遍，但卻略去了孕育宮的怪事和和飄行器上令人喪膽的遭遇不說，最後補充道：「現在想來，妃妃約我們去社會研究中心，純粹是引我們離開孕育中心，當時我們對她已經起疑了，可惜查不出來。」

歐特若有所思：「啊，事情還要複雜的多！」

沒有人再說話，都在沉思。

四十九、古代經文

終於，翰生嘆了口氣，說道：「我千方百計的防備芳芳，想不到竟從背後竄出一個詩詩來！」玟玟笑道：「還有我呢，原來你還是有預謀的。」翰生道：「對，還有你這個仿生學家，沒想到也愛湊熱鬧。不過，你說錯了，不是預謀，而是顧慮！」玟玟又笑道：「顧慮芳芳破壞你的預謀，是不是？」

韋力說道：「不要說笑了，翰生，你說正題吧。」

翰生神態已經恢復坦然，說道：「我確實是顧慮，因為我研究的課題，你們一定會認為荒謬、怪誕不經……」歐特說道：「你不說出來，又何以知道我們會有這樣的看法呢？」翰生道：「根本不需要說出來，歷史上從來就這麼看的，因為我研究的是一個古老的課題。」

詩詩笑道：「歷史上從來就被人當作是怪誕不經，在廿四世紀卻由翰生重新研究，真是新鮮啊。」芳芳想起先前的經歷，還心有餘悸，輕聲對詩詩說道：「你可千萬不要這麼說，他說的可能是真的。」詩詩見到芳芳一副惶遽不安的樣子，不禁收歛起笑臉，望向翰生。

翰生嘆道：「現在，我沒有別的選擇，也許我真的估計錯了。最終，我也是要公開自己的祕密，雖然遲一些公開更易為人接受，但現在逼得提早了。如果現在不公開，我就要失去兩個最理想的研究伙伴。」詩詩驚異的問晶晶道：「你也對他的課題發生了興趣？」晶晶茫然的望著詩詩，顯得既不知翰生說些甚麼，也不明白詩詩何以有此一問。翰生答道：「我不是指她，我是指196883和那個千年前的染色體。」個個瞠目結舌，驚異得說不出話來。翰生說道：「為了把問題說清楚，我必須向你們出示一些文獻，在研討廳可能會方便一些，我們現在過去好嗎？」休憩房當然沒有討論複雜問題的設備，他們默默的跟著翰生到研討廳去。

每個中心都有幾個這樣的研討廳。廳內有上百個供會議專用的萬能書桌。在廳的一邊是一幅巨大的屏幕，顯示文獻或演講者的形象，通過萬能書桌上的特別線路，曠野反映到它上面。由於萬能書桌的祕書功能，每個參加研討的人，都可以讓它自動記錄所想記錄的資料。當然還有一部「會議祕書」，把每個人的發言給予歸納，需要的話，它可以擬出決議草案來。另外，廳內還配備有款式較多的光電廚師，和性能完善的機械服務員。在廳的幾處角落，各有圍成一圈的軟椅，和擺在當中的茶几，以供幾個人私下交談。

大家坐定後，翰生說道：「你們先看一篇古代中國流傳下來的經文，它編入古代中國文獻雜項補餘裏，你們可以通過萬能書桌查到。它的題目是『高上玉皇心印妙經』。不知你們是否知道，玉皇者，就是傳說中的玉皇大帝。」巨大的屏幕上，翰生的神態表情映得清清楚楚施丹一手按住萬能書桌上的一個電鈕，低聲對身旁的芳芳說道：「現在看得更清楚了吧？這個翰生好像更有真實感。」芳芳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的盯住屏幕，微微的點了點頭。

翰生說完後，屏幕就把那篇文章逐字逐句的影出來：

「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無守有，頃刻而成。迴風混合，百日功成。默朝上帝，一紀飛昇。知者易悟，昧者難行。履踐天龍，呼吸育青。出玄入牝，若亡若存。綿綿不緒，固蒂根深。人各有精，精合其神，神合其氣，氣合體真。不得其真，皆是強名。神能入石，神能飛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神依形生，精依氣盈。不彫不殘。松柏長青。三品一理，妙不可言。其聚則有，其散則零。七竅相通，竅竅光明。聖日聖月，照耀金庭。一得永得，自然身輕。太和充盈，骨散寒瓊。得丹則靈，不得則傾。丹在其中，非白非青。誦詩萬遍，妙理自明。」

所有的人，都通過萬能書桌把這篇文章複印到紙上，拿著它搖頭晃腦。玟玟首先發話：「翰生，你在和我們開甚麼玩笑？我真不知道這個玉皇大帝在謅些甚麼！」詩詩則道：「神能入石，神能飛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翰生，你真的把神話當作科學？或者，像玟玟所說的，拿我們開心？」詩詩的倩影在巨型的屏幕是一晃一晃的，逗得人人直笑。

翰生懊惱的說道：「我早說過，你們一定會認為我怪誕不經的，你看，是不是！」大家立刻收起笑聲，靜聽他說下去：「不過，我要提醒你們，我們現在所使用的語言，是經過計算機提煉過了的語言，它和古代中國文化存在著溝通的問題。這裏的『神』字，它應該和『精神』一詞同義。好，你們再看應該摘錄，它和剛才那一篇歸入同一的資料編彙，題目是『生神經』。」

巨型的屏幕立刻映出：

「……身神並一，是為真身。身與神合，形隨道通。隱則形固於神，顯則神合於氣。所以蹈水火而無礙，對日月而無影。存之在己，出入無間。或留形住世，或脫質昇仙。……」

看完這段摘錄，芳芳不禁喃喃說道：「天啊，是真的，真的！」聲音雖不大，但由於忘了按住前面的萬能書桌上的發言自動接駁線路按鈕，巨型的屏幕上立刻映出了芳芳表情迷茫的頭像，那幾聲感嘆也被其他的人聽到了。芳芳狼狽的望望四周，出聲不得。

詩詩問道：「芳芳，你在說甚麼？甚麼真的？」施丹連忙替芳芳掩飾：「沒說甚麼呀！她可能偶然想起了一件事。」芳芳急中生智，把目標轉向晶晶，說道：「還是讓晶晶說幾句吧，她應該說幾句話給我們聽聽才是。」

幾句應道：「我有甚麼好說啊？」從巨型的屏幕上看到，晶晶忸怩起來，有一種難於形容的嬌媚。芳芳問道：「上次在孕育宮接我電訊的時候，難道真的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現象？」晶晶答道：「除了你曾提及的一點外，我真的不知道還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就是你說的那一點，也無法證實。」芳芳突然問道：「他愛不愛你？」晶晶毫不做作，答道：「非常的愛！」芳芳聽了大感意外，但又不知如何問下去，其他的人則被芳芳的這個問題弄得莫名其妙，一齊轉過頭來望她。芳芳臉紅紅的低下了頭。

五十、. 隱藏了幾千年的秘密

詩詩得不到要領，說道：「翰生，你出示的這些文字，到底想表達些甚麼，我們可都莫名其妙。我看不用兜圈子了，你把你的課題，」說到這裏忍不住笑將起來，「最好用現代的術語說出來。還有，你是怎樣研究的，取得了甚麼成果，今後如何發展，直說出來，不用再考我們了！」

翰生道：「我並不是兜圈子，並不是考你們，而實在是我的研究課題。你們不信，可是已經有人信了，只是他們有承諾，或者過於驚駭，說不出來而已。」這句話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個個人都前後左右的望望，只有芳芳和施丹驚慌的低著頭。詩詩心裏起疑，叫道：「喂，你們倆個怎麼神不守舍似的？」詩詩並沒有點名，旦施丹和芳芳心中畢竟有事，聽後遽然抬頭，同聲說道：「沒有呀！」這樣反而更引來了所有人的驚異眼光。

翰生不為己甚，說道：「還是讓我來說吧。本來我還想介紹一篇孫白林的『三教心傳』，但你們既然沒有興趣看，那就算了。『三教心傳』是我廿七歲時，偶爾在萬能書桌上讀到的。讀了之後，我大腦中的一根神經好像突然搭上另一根神經似的，總是覺得這裏隱藏著一宗絕大的自然祕密，而且隱藏了幾千年！」所有的人，從他的表情，他的聲音，感覺出了他的激動，五十多年了，依然那麼激動，當時他的激動可想而知！沒人願意去打斷他的思路。

翰生繼續說道：「從那時候起，我就好像發了瘋似的，一口氣讀遍了所有這類文獻，有古中國的，也有古印度的，讀得越多，我就激動得越厲害！後來，我終於證實了……」幾個年輕的女孩子迫不及待的問道：「證實了這個祕密？」

翰生笑道：「沒有，我只是證實了我原先的感覺。」幾個女孩子頗感失望，明眸的光彩頓時收歛下來。翰生說道：「僅僅是前人的文字記載，並不就等於科學。還有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所有的這類文獻，都極其明白的指出了存在著某種奇異的現象，但一牽涉這些現象的細節時，所用的詞彙極其隱晦，而且帶著濃厚的迷信色彩。現在我才明白，原來這種奇異現象表現出不尋常的能力，令人恐懼，因此就引起了許多禁忌。他們之中流行有一句口頭禪，說是天機不可洩露，就是這種忌諱的表現。說起來好笑，我之所以不敢公開自己的研究，多多少少也受這個口頭禪的影響。」

玟玟笑道：「你怕受到玉皇大帝的懲罰，是不是？」翰生道：「倒不是，我是怕受到人們的誤會，從而阻撓我繼續研究。」晶晶嘆道：「現在不就是？向大家說明白了，可能還好一些。」翰生還是憂慮重重：「說出後，可能還是個未知數。」詩詩叫道：「不要盡在那邊說這些無謂的話了。」

翰生笑道：「想不到詩詩比我還急，不說也得說了。古人所說的這些奇異現象，都是發生在人身上的。我們可以說，人類已揭開了大部份的生命奧秘，甚至可以用機器來繁殖自己的後代。但是我敢說，生命的一絕大祕密就在人體裏，還未被揭開！根據古人的經驗，只有杜絕一個人的七情六慾，這種奇異的現象才會在他身上發生。杜絕七情六慾，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比離開銀河系還難！最原始的方法，就是遠離自己的同類，越少交流越好。這就是為什麼我失蹤了五十年之久的原因！現在你們心中對我的第一疑點可以消除了吧！」

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窒息，五十年杜絕七情六慾的生活，跟死人有甚麼區別啊！個個人，尤其是花樣年華的詩詩和芳芳，定定的看著翰生，不能理解他是從哪兒來的勇氣和魄力，去忍受生命本能的煎熬！她們只知道，人生的真諦，就是愛情！就是七情六慾！

他竟是天下第一號的絕情人！難道生命還有另一個本質？想深一層，他又何嘗不是最癡情的人？

五十一、. 對日月而無影

翰生似乎洞悉人們的想法，說道：「不，不同的，人死了不能復生，但這個卻可以永生。說永生是古人說的，沒有人證實過。還有，這些奇異現象在身上發生時，那種妙不可言的感受，卻是一般人所無法體會到的……我不想扯得太遠了。你們現在急於想知道，我到底證實了些甚麼？第一件就是在非洲的那次活動。當時，我對你們說是因為我的記憶特別好的緣故。其實，這就是人體的奇異現象之一，古人稱之為『他心通』、『天耳通』、『天眼通』的就是。只要注意到了，無論哪一個人心裏想的甚麼，看到和聽見甚麼，我都可以一覽無遺。」

立刻哄動了起來，大家議論紛紛：「哦，原來是這樣！」「真有這樣的事？」「可能嗎？」詩詩叫道：「好啊，學會了這樣了不起的本事，竟想獨自把持。哼，只想探知別人心底裏的祕密，卻不願透露自己的心事！」詩詩一張小嘴，又尖又利，也很可愛。

翰生道：「說得倒輕巧，你願意像死人一樣的過上五十年？」詩詩馬上洩氣了：「不學也罷。」

翰生笑道：「其實『他心通』在前人的眼裏，還是微不足道的，還有更奇異的呢！」玟玟說道：「你剛才說的甚麼通，我們或者還能相信，更奇異的可沒見過啊。」

翰生道：「『神能入石，神能飛行』，『對日月而無影……出入無間』，你沒有見過，可是有人已見到了。有人偷偷的跑去看了我和晶晶在孕育宮裏的錄影……」芳芳抗議道：「甚麼偷偷的？任何人要看就可以看！」翰生笑道：「你們看，有人承認了。」芳芳噘著小嘴：「我關心晶晶，你以為我們不敢公開你的……你的……」芳芳沉吟了半晌，始終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詞彙來表示。

翰生望了不知所措的晶晶一眼，說道：「還是我來說吧。這裏得修正一下，不是對日月而無影，而是對錄影鏡頭而無影。因此，你們每個人看到的錄影，就只見晶晶而見不到我了。」本來使芳芳驚駭的事，玟玟聽了之後卻大笑起來：「為什麼我們在巨大的屏幕上又看到你的影子？」這句話著實使芳芳愣住了，施丹也省起：「翰生，錄影裏還聽不到你的聲音啊？」

韋力讚道：「問得好！我根本就不相信天地間有神！」翰生道：「我已經說過，這個『神』不能當作『神話』的『神』來解，我直說了吧，我必須盡快的確定我和這兩個染色體命運的關係。老實說，我還不知道這個『神』應該賦予它甚麼樣的定義，我覺得，我們對它下精確定義的日子還很遙遠。世界親眼見過『神』的人，只有晶晶、妃妃、芳芳和施丹，實際上他們根本就分辨不出那是神還是人！談得上瞭解的，只有我一個人。」

詩詩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是和神說話呢，還是和人說話？」玟玟拍手笑道：「詩詩，你問得太妙了！」翰生並命運跟著笑：「當然是跟人在說話。」詩詩俏皮的問他：「那麼你是人了？」這句話引起哄堂大笑，只有施丹和芳芳及晶晶沒笑。施丹和芳芳因為那段經歷，實在笑不出來，晶晶則嗔形於色，顯然覺得詩詩說得太過份了。

翰生沒有著惱，平和的說道：「詩詩，你說得很對，正因為這樣，我總覺得『神』是一種效應，或者應該說是一種場。任何實質的場都是有物理意義，但是，我發現它似乎沒有物理意義，或者沒有我們所熟悉的物理意義。我猜想它是我們從未探索過的場，和生命的活動有關。」

韋力頗感興趣，問道：「翰生，你真的這樣認為？」

翰生點點頭：「如果我能激發這樣的場到任何一個距離，使任何人的中樞神經產生『神的效應』，他可以從這個場裏獲得我的所有信息，而且看來沒有任何一種物理介質會衰減這種場的強度。這就是『神能入石，神能飛行』，『出入無間』的意思了。」

玟玟又笑起來：「翰生，你是不是在向我們講述一個二十四世紀的神話？」一直在認真聽的施丹和芳芳，終於弄清楚了那個夢，以及在飄行器上的遭遇的來龍去脈。他們激動的擁在一起，心中的疙瘩去掉了。聽到玟玟如此說，芳芳立即道：「玟玟，你錯了。這不是神話，這是真的。我和施丹從社會研究中心來的時候，就遇上翰生發出的這種場。我們原先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差點嚇破了膽，現在不怕說給你們聽了。」

芳芳於是把他們離開社會研究中心，在飄行器上的一段驚心動魄經歷，及後又駭然發現翰生竟也坐在休憩室裏的情況，詳詳細細說出來。芳芳本就口齒伶俐，描述得有聲有色，個個聽得毛骨悚然，對翰生的話這才不能不信了。芳芳最後說道：「我們不明白，翰生為甚麼要用這個神的效應來嚇我們，即使我們做錯了甚麼，你也不應該的！」

翰生很是尷尬，說道：「我一直都沒有嚇你們的動機，真的！我原先的意思是把你們引到生物化學中心，然後丟下你們，有始有終，不留下任何怪異的形跡，誰知中途卻出現了意外的情況，詩詩突然到孕育中心來，撞見晶晶，揭穿了我的祕密活動。我一驚之下，就露了原形，結果嚇壞了你們，但我絕對不是有意的。」

詩詩不知是真的害怕，還是開玩笑，說道：「翰生，你以後來見我的時候，先要報知你是人還是神，使我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向芳芳那樣被嚇壞。」玟玟問道：「如果他忘了告訴你呢？」詩詩側著淘氣的蛋臉，說道：「嗯，還是主動問他最保險。」歐特道：「你們倆個不要胡說了，還是聽翰生的吧。」

翰生確實被他們鬧得不好意思，趕緊說道：「其實我對晶晶使用神的效應，也是逼不得已的。晶晶，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踏上孕育宮，立刻就感到天旋地轉，心跳得很厲害，我忍不住大叫一聲，在你的扶持下倉皇竄進飄行器飛走。事後我仔細推敲，這一定是跟孕育宮裏強烈的生命活動有關。我明白，在我弄清其中的機制以前，是不能再到孕育宮去了。我不敢向晶晶說明這一點，於是只好利用神的效應，陪晶晶進孕育宮，這就是你們在錄影裏所見到的情形了。我人呢，則還留在行墅裏。」

翰生拉起晶晶的玉手，親了又親，帶著歉意，問道：「你恨不恨我？」晶晶佯嗔道：「恨，恨死你！你是世界上心眼最壞，心機最多的人！」詩詩拍手稱快：「好！罵得好！要不是我，你還要被他繼續蒙在鼓裡呢！」這小妮子真會賣乖討好，晶晶不由得笑了。

 

五十二、人類進化到神類

施丹回想起這些天來的經歷，喟然長嘆道：「晶晶一點都沒說錯，翰生的心機不可謂不多了。翰生，你千思萬慮，設下這麼多的計謀，難道就是怕我們知曉你參預兩個染色體的研究？」翰生點點頭：「可是這兩個染色體和你又有甚麼關係？」

翰生道：「本來，我是想物色幾個兒童，和我一起進行研究工作，因此就和晶晶回孕育中心。在人類生態追蹤廳考察我自己的染色體時候，晶晶卻發現我的染色體類型和196883染色體的一樣。你們可能已經知道，我的這種研究是在自己的身上進行的，它的成效是與某種遺傳稟性緊密相關的。196883的這個遺傳特徵，再加上它的許多優異之處，無疑是這項的難得人才，因此……」

韋力笑道：「因此，你就千方百計的要把他培育成人了！別人選學生是在人中選，你卻在染色體堆裏選，真是別具一格啊！」玟玟叫道：「好唷，你已經夠使人提心吊膽的了，又再加上一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翰生道：「玟玟，還有呢，後來我又想起，古代有幾個活了百餘二百歲的同行，曾留下他們的屍體，直至現在都還沒有腐爛，我非常感激晶晶，當然還有芝芝，她們復活了其中一個的染色體。」這比任何甜言蜜語都還動聽，晶晶深情脈脈的望著翰生，芳心自是大慰。

翰生繼續說道：「這時，我們又有一個重大的發現，這個古代同行的染色體的結構，出乎意外的竟更近似於196883染色體的結構，而不是現在人類一般的結構！晶晶說，人類染色體在一兩千年內是不會有這麼大的進化的。我還沒有弄清楚這個發現的全部意義，卻也隱隱約約的感覺到，幾萬年後的人類可能都是『神』！你們可能已經意識到，196883染色體成人後，將會輕易取得我費了幾十年才取得的成就！」

翰生說到這裏就停住了，大家面色凝重，一言不發。連一貫天真活潑，不知心事為何物的詩詩，也緊抿小嘴，黛眉深鎖，不知在想些甚麼。

現在面臨抉擇的，似乎不是翰生，而是全體人類！

試想，猿類經過數十萬年，進化成人類，再經過幾萬年以後，人類又進化成「神」類，那時候，人類的地位就相當於現在的猿類。如果，這幾萬年縮短成幾年後，人類突然屈居猿類的地位，會不會有一種末日的感覺呢？

翰生看出人們的思想顧慮，說道：「其實，對這個問題不用悲觀，第一，猿類根本就不可能和人類相比，人類可以無窮無盡的去揭發並且掌握自然界的奧秘，猿類除了本能以外，甚麼都不會。況且，人類和「神」類並非是天淵之別，神類的基本祕密還是人類首先發現的。第二，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這個未知場可以和生物之外的物體發生作用，它的力量看來還是有限的。芳芳，你有沒有見到神操縱過飄行器，或實質的移動過其他東西？」

翰生突地歉然笑道：「芳芳，你從進來到現在，總是不言不語，不笑不顰，和你以往的性格很是不同啊，我竟把一個天真活潑的女孩子嚇成這個樣子，真不知如何向施丹交代。」芳芳連白了他幾眼，還是一聲不吭，她是至死都不會忘記這段駭人的經歷了！

施丹細細回憶當時的印象，豁然明白了，何以當時翰生總是給人一種拘拘束束的彆扭感覺，於是點點頭，道：「就我們所見的情形，似乎像你所說的那樣。不過，我個人的意見，這件事還是關乎到人類的未來命運，必須慎重，最好能讓每個人都認真考慮一下才來做決定。」

韋力道：「我同意施丹的意見。翰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的實際年齡是八十，但看去只有三十多歲，我不知不有沒有測過你的生物學年齡，但從外表上看，你的一年至少等於我們的二十年。看來，這也是你的成就之一，不知古人是否也是如此？」

翰生答道：「有的。晶晶處理過的那具屍體，據說是中國明朝時的一個和尚，他就活了二百一十歲，最令人感興趣的是，晶晶說他並非死於衰老，但真正的死亡原因，晶晶還沒有時間去研究。另外，在他們的文獻中，如『廣成子告黃帝文』、『洞玄靈寶定觀經』等文中，都有提及壽命問題，你們不妨看看『洞玄靈寶定觀經』的一段話。」

巨型的屏幕上跟著映出了一段文字。現在，每個人對這類文字的態度，已經變得嚴肅、認真了：

「夫得道之人，凡有七候：一者心得定易，覺諸塵漏；二者宿疾普銷，身心輕爽；三者填補夭損，還年復命；四者延壽萬歲，名曰仙人；五者煉形為氣，名曰真人；六者煉氣為神，名曰神人；七者煉神合道，名曰至人。其餘鑒力，隨候愈明。得至成道，慧乃圓滿。若仍久學定心，身無一候，促齡穢質，色謝方空。自云慧覺，又稱成道者求道之理，實所未然。」

所有翰生出示的文獻中，就這段文字把奇異的現象，分門別類，雖然仍很抽象，卻是令人一目瞭然。

韋力說道：「好，我正是有這樣的疑問，你的這些前人跑到哪裏去了？為甚麼我們見不到他們？」翰生答道：「這是一個最令我不解的問題。人類的文化才只有四千年的歷史，既使他們只活了一千歲，我們也應該見到一些蛛絲馬跡才是。」

有誰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呢？

翰生看見芳芳和施丹在耳語，施丹神情猶豫不決，翰生說道：「施丹，你不用問了，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這是我個人生活的問題，和整個事情無關。」

詩詩尖聲叫道：「不行！施丹必須把他的問題說出來！」翰生眉頭深鎖，臉色陰暗的望向詩詩，心中顯然是極不高興。翰生還是第一次用這樣的眼光看人，詩詩小孩心性，毫不理會，黛眉一挑，一點業不讓步：「這個問題你可以不答，但他必須說出來！」施丹為難的道：「但這個問題可是難於啟齒啊！」玟玟不耐煩的道：「你這個人怎麼扭扭捏捏的呢？」

施丹話還沒有說出口，臉就先紅了：「你們一定要我說，我只有厚著臉皮說了。我想問的是，翰生到底有沒有和異性有過性行為？」第一個反應激烈的是晶晶，她鳳眼圓瞪，嗔道：「豈有此理！」其餘的人則面面相覷，萬萬想不到，施丹問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詩詩更是尷尬，掩住面，差一點哭出來。

 

五十二、. 人類的抉擇

歐特出來圓場，解除這難堪的局面：「咳！咳！每個人要說的都說了，我們也談論了半天，應該作個了結了吧？我同意施丹的意見，這件事影響太大太深遠，應該讓我們社會裏的每個人都思考一下，再作最後決定。是不是大家都表個態，讓研討廳的『祕書』作出總結，通過資料中樞公佈出去，要把妃妃的程序延後表決。」

這樣的的結果是必然的，自從獲悉詩詩闖進孕育中心後，翰生就預料到的了。雖然如此，翰生還是喟然長嘆：「我現在只有等待社會的判決了，我沒有甚麼好說的。只是從此之後，如果個個人一天到晚不停的發電訊來問這問那，我可應付不了，我現在先申明，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不要怪我拒絕回答。」

韋力答道：「這個問題可以解決，在資料中樞安排一條臨時線路，翰生向這個線路提供所有已知的線索，如果誰有問題，可以從這個線路尋求解答。實在解答不了的，由這條線路歸納起來，最後讓翰生作出一次總的分析。翰生，你看如何？」翰生聳聳肩膀：「也只有這樣了。」

在大家紛紛表態時，芳芳對施丹小聲道：「等下我們約晶晶出來，仔細問她那件事，好不好？」施丹想了想，小聲道：「你看晶晶那個樣子，她願意回答嗎？況且，你一動，翰生就發覺了，他跟著，你有甚麼辦法？」芳芳只得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家表態後，研討廳的祕書例行把會議記錄、結論呈示在屏幕上，給與會者過目。

乘著這個空檔，詩詩興緻勃勃的跑過來約芳芳：「結束後我們一起出去玩好嗎？」芳芳推辭道：「詩詩，我精神不太好，再找一天吧。」詩詩見她花容倦慵，可能是受到驚嚇後，精神一時沒恢復過來，只好說道：「好吧，等你恢復精神再說。」

詩詩又跑去約晶晶。晶晶也以忙了近個月作理由婉拒了。結果只得玟玟和韋力，以及孕育中心的幾個人答應跟她和歐特一起去玩。

晶晶推卻詩詩邀約的真正原因，當然是心情不愉快。她跟翰生登上飄行器，直至到行墅，都默默不語。翰生則因為事情鬧大，孰非所料，在飄行器上也一言不發。

等到翰生梳洗過後，在陽台上坐下，晶晶終於開口問道：「翰生，你去見妃妃了？」翰生瞇著眼睛眺望遠處的山水，點點頭：「不過不是親自去。」

晶晶默默的呷著飲品，雙瞳一動也不動。自己也不知看著甚麼。良久，晶晶才又問道：「她相信你了？」翰生點點頭。晶晶緊緊追問：「她知不知道那是你的化身？」翰生有點心神心神不屬的道：「不知道吧？」

晶晶默默的銜著杯口，既不喝，又不放下，癡癡的想著心事。良久良久，空氣都凝結了。「你真的忍下心！」聲音嗚咽，晶晶突然哭了!

翰生這才驚起，回過頭來，定定的望著晶晶：「你怎麼的了？」晶晶強忍著心酸的淚水：「你怎可以如此對待兩個深深愛著你的女人啊！」在晶晶的心底裏，顯然已同情了妃妃。

翰生頹然嘆道：「我知道，我不應該，但我又有甚麼辦法？」晶晶默然。實在的，也不能怪他，自己情願在先嘛。心裏這樣想，嘴裏仍然說道：「你也太執著自己的研究興趣了！」

翰生道：「晶晶，我的研究並不同你的研究，你的研究成果獲得後，就再也不會消失。但我則不同了，我的研究無影無跡，一鬆懈就會永遠消逝掉！五十年，在人的一生中並不短啊！」

一個人搞研究，只是一種生活情趣。因為興趣而沉迷的大有人在，但像翰生這樣執著，這樣獻身的還是少見。生命有兩個本能，一食二性，能夠超越這個輪迴的，可真是絕無僅有。晶晶走過去，傍著翰生的大腿坐在地上，握住他的手，說道：「翰生，我理解你。」

翰生捧著腮子，兩肘支在膝上，聲音低沉：「我想過了，如果不能獲得人們的理解，我只好獨個兒進行，真正的當作一種消遣，了此一生。」晶晶的頭枕在翰生的大腿上，淚珠一顆一顆的滴在地毯上。男人落寞女人淚，這是那門子的事呢？晶晶又悄悄的抹乾淚痕。

翰生扶著晶晶站起，說道：「晶晶，有沒有興趣，我們下去游泳？」晶晶欣然的點了頭。在游泳的時候，晶晶對翰生說道：「我想把妃妃叫來，我覺得沒有甚麼理由再避開她了。」翰生很是高興：「這樣就好了。」

自此，妃妃、晶晶和翰生真摯的、融洽的一起相處。

妃妃暗中纏著翰生，一定要他傳授『道』法。翰生以「半路出家難得道」為由拒絕了她。但妃妃以半個世紀的癡心，終於從翰生那裏套出了『道』法，在這塊古老的荒地上陪伴翰生一生。

晶晶則忙於做能夠千年前染色體的胚胎觀察實驗，她必須向資料中樞提出這方面的詳細資料，一挨翰生的計劃批准後，即可把他孕育成人。

不久，尼克和玲玲也聞風而來。他們不僅成了晶晶觀察實驗的得力助手，而且他們也想從這個千年前的和尚身上，探索出長壽的祕密來。

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每過一個月，翰生就得集中解答人們提出的各種各樣疑慮和好奇。也許歷史上從未發生過如此驚天動地的一件事，會使人類的每一個份子這樣的疑慮，又這樣的狂熱！

翰生耐心的數著，一個月，兩個月，……終於在第七個月，資料中樞批准了翰生的計劃和妃妃的程式，但附加了一項約束：翰生的行蹤，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萬能書桌隨時查出。翰生初初覺得不公平，但深思之後，也就接受了。

人類幾萬年的進化，真的可以在實驗室裏花幾年的時間完成嗎？神類是否真的取代了人類，就像當今的雜種取代了歷史上的民族一樣？

無論如何，196883染色體的發現，為人類的進化譜寫了新的篇章，也譜寫了翰生、晶晶和妃妃可歌可泣的一生，注定了196883號人和新古人（即那個古代和尚的翻版人）歷盡滄桑的一生！但這些都已是後話。

（完）